雨停了不到半个时辰,沈砚之的命令就传遍了全营。
不是书面的——纸张在这鬼天气里比命还娇贵,早就潮得能拧出水来。通信兵一个帐篷一个帐篷地传话,压着嗓子,像猫头鹰在夜里递暗号。三百多号人从漏雨的帐篷底下钻出来,在泥地里列队。没有火把,没有口令,甚至连咳嗽声都被死死压在嗓子眼里。他们踩着没过脚踝的烂泥,悄无声息地撤出了那片窝了五天的树林,往西边五里外的山坳转移。
殿后的是黄德彪的二十一个残兵。这些从棉花坡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身上缠着绷带,拄着拐杖,扛着老套筒,在泥水里站成了一道稀稀拉拉但纹丝不动的人墙。沈砚之临走前在他们面前站了片刻,想说点什么,被黄德彪抢了先。
“师长别废话了。”黄德彪咧嘴一笑,缺了半颗门牙的豁口在夜色里黑洞洞的,“棉花坡那么大的阵仗都过来了,在这儿等几个北洋兵还要您操心?传出去我这代理营长还当不当了。”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了雨雾里。
新营地设在一处废弃的石灰窑里,窑洞深得很,能塞下百来号人,其余的在窑外的岩壁下搭了临时雨棚。程振邦蹲在窑洞口,借着油灯的微光擦拭他那杆毛瑟枪,枪栓拉开、推上、再拉开、再推上,机械的咔嗒声在窑洞里回荡,像一座走得极慢的钟。
沈砚之坐在弹药箱上,面前摊着那张皱巴巴的全省地图。他已经盯着地图看了快一个时辰了。地图上用铅笔标出了三条线——红线是北洋第三师混成旅的当前位置,蓝线是蔡锷护国军主力的预计行军路线,绿线是他自己部队的可能突围方向。三条线在川南的群山里拧成一个死结。
“你在想什么?”程振邦头也没抬。
“在想曹锟为什么不进攻。”沈砚之用铅笔尾端敲着地图上北洋军的标记,“他的混成旅在河西岸驻扎好几天了,每天就是放几枪、生几堆火、煮几锅肉。论兵力他是咱们的好几倍,论火力他有山炮咱们只有毛瑟。他完全可以强渡赤水河,就算有埋伏,拿一个营趟路也能把咱们的防线碾碎。他不打,要么是怕了,要么是在等什么。”
“曹锟这个人我打听过。”程振邦把枪搁在膝盖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坨枪油,用手指蘸了蘸,细细地涂在枪栓导轨上,“北洋第三师的统制,袁世凯的嫡系,外号‘曹三傻子’。不过这名号是唬人的——他要是真傻,袁世凯不会把最精锐的第三师交给他。他打仗有个习惯,不轻易死人,喜欢用钱和粮耗着,把对方耗垮了再收网。眼下他不是怕咱们,他是在等咱们饿到连枪都端不稳。”
“还有呢?”沈砚之问。他知道程振邦的话没说完。
程振邦沉默了片刻。枪油在手指间搓得发亮,他用衣角擦掉多余的油,把枪栓重新推进枪机,咔嗒一声,干净利落。“还有就是,袁世凯刚当了皇帝,急需要一场像样的胜仗来镇住南方那些还在观望的督军。曹锟被点了将,压力比咱们大。他不能输,也输不起。所以他谨慎,谨慎到宁可多等三天,也不愿多死三百人。”
沈砚之放下铅笔,靠在窑壁上。窑壁上渗出来的石灰水沾湿了他的后背,冰凉冰凉的,他浑然不觉。谨慎。曹锟谨慎,他也必须比曹锟更谨慎。他是打防守的一方,兵力劣势,火力劣势,连老天爷都不站在他这边。但他有一个曹锟没有的东西——这片山地,他的兵比北洋兵熟。他的兵里有川南本地人,小时候在这片山里砍柴放牛,知道每一条猎人小道,每一处可以藏身的溶洞。北洋兵是北方来的,在这片湿热的山地林莽里,走三步喘两口,地图上标的道有一半是断头路。
“命令。”沈砚之忽然站了起来,“一,今晚全营改吃干粮,不许生火。二,把空帐篷和假人支在老营地里,灶台里塞满湿柴,明早照样生烟。三,黄德彪的伤兵排在天亮前沿赤水河岸多处点燃篝火,做出咱们主力仍在原地驻扎的假象。四,所有能动的,天亮之前在这片山坳里布置伏击阵地——三道防线,纵深配置,每道防线留好撤退路线。”
程振邦听了前三条都点头,听到第四条顿了一下:“纵深配置?你这是要打一场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