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南,秦淮河畔。
午后的日头斜斜落在长街上,青石板间残留的薄雪已经化去大半,沿着砖缝留下一道道湿亮的痕迹。
老字号“赵记”炒货铺旁支着一处避风的茶棚,竹帘卷起半边,炉上的铜壶正咕嘟作响,壶嘴吐出的白气一缕缕的散在棚顶。
临街茶棚最靠外的位置,坐着一道清雅娴静的身影。
今日出门,徐妙云特意换下了王府里惯常穿的繁复宫装,只着一袭藕荷色长袄,衣上绣着浅淡的折枝玉兰,领缘与袖口皆压着细软的狐绒滚边,浅银绒色贴着衣襟铺开,愈发衬得颈间肌肤莹润白净。
她手中捧着一盏温茶,偶尔垂眸轻抿一口,更多时候只是闲闲坐着,隔着半卷竹帘望向外头的长街。
那双清丽如剪水的眸子随着来往的挑夫、妇人与沿街叫卖的小贩缓缓移动,眼底盛着平日在王府账房里极难见到的惬意。
今日这一趟,徐妙云的心情确实很好。
方才在女学里走了一圈,那些姑娘伏案读书的模样始终留在她心里。她们大多出身寻常百姓之家,有的跟着先生诵记账核算的口诀,有的握着炭笔认真勾画测绘图样,遇到不懂之处便低声请教。
看着一张张专注认真的年轻面孔,她的心里也跟着生出一股踏实而充盈的欢喜。
更让她欣慰的是,这座女学如今已经真正立住了根脚。除却礼法所限,女子尚不能参加秋闱,无论学舍规制还是课业教习,皆已不逊于城中那些名儒私塾。
女子立身,不再只系于深闺后宅的一方方绣帕。
这桩她与殿下一手办起来的基业,正如雨后春笋般生机勃勃。
公事顺遂,后宅亦是安宁。
一双儿女在母亲与乳母的悉心照拂下健健康康,每日醒来便是吃饱了笑、玩累了睡,半点不教人悬心。
至于那位性子散漫却偏偏满腹惊世奇谋的夫君……
想到朱橚,徐妙云唇角便不由自主地微微扬了扬。
未出阁前,她身为魏国公府的长女,背负着门楣与弟妹的期许,曾无数次在绣楼中暗自思量过未来的婚后光景。
或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或是执掌中馈如履薄冰,却从未敢奢望过,有一日能遇上这样一个男人——
由着她抛头露面打理商会,纵着她建女学招女工,在满朝文武面前为她撑起遮风挡雨的青天,而在私底下,又会为了哄她一笑,厚着脸皮插科打诨、百般耍赖。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从前在绣楼里设想过的所有安稳日子,真正落到手里时,竟还多出了许多满足。
“掌柜的,今日这锅栗子可香?帮我挑两包火候最好的来!”
一道清亮又带着几分得意的声音,忽然从炒货铺旁传来。
徐妙云抬眸望去。
只见朱橚正提着袍摆,从街口的人群里快步挤过来。
他头上束发的白玉簪不知在何处蹭得微微歪了半寸,额角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汗珠,身上那件锦缎常服的下摆甚至还沾着半片枯草叶子,整个人瞧着活像个刚从夫子戒尺底下逃学成功的半大少年。
哪有半点大明吴王的堂堂威严。
朱橚一路赶到茶棚前,这才放慢脚步,将手里的两包栗子往桌上一搁,顺势在她身旁坐下。
气息尚未喘匀,脸上却先带了笑。
“等久了?”
徐妙云没有立刻答话,只抬眼看了看他额角尚未散去的细汗,唇边笑意便更深了几分。
她从袖中取出丝帕,顺手替他轻轻拭去额角的汗珠,这才含笑问道:“殿下这是后头有恶犬在追,还是哪家债主堵上门了?跑得这般急惶惶的。”
“恶犬倒没有,不过堵门的那两位债主,可比恶犬难缠十倍不止!”
朱橚一把端起她面前已经温下来的茶,仰头一口饮尽,这才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你是不知晓,老头子和岳父大人今日那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把军校当成了公堂,恨不得当场把我按在沙盘上,把西南战局从头到尾扒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