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他像一个站在岸上看人落水的人,看清楚了水流的方向,计算出了溺水者被冲走的速度,甚至能精确地说出他还会挣扎多久——但他没有跳下去。他只是站在岸上,然后在本子上写下:"某年某月,有人溺于此河。"
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记录下来。然后换一个地方,换一个身份,继续旁观。
那天晚上,隰衡和陆昭明聊了很久。陆昭明讲他的心学——关于"良知",关于"知行合一",关于"人心即理"。隰衡用几百年的见闻来印证他的学说。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夜晚一直持续到鸡鸣。
"你说的那些事——几百年的战乱、朝代的更替——"陆昭明在对话最后说,声音已经有些沙哑,"如果你只是记录下来给后人看,那你只是一个史官。但如果你用你的经验去保护那些即将被毁灭的东西——那你就不是一个史官了。"
"那是什么?"
陆昭明想了一会儿。灯油快要燃尽了,火苗越来越小,他的脸在将灭的灯光中忽明忽暗。
"是一个知道该做什么、并且去做了的人。"
隰衡没有回答。但那颗种子已经种下了。
后来的日子里,隰衡和陆昭明结伴南行。陆昭明一路讲学——不是在书院里讲,而是在路边、在田埂上、在逃难的人群中间讲。他教人识字,帮人写家书,给失去亲人的老人讲"天地之大,人心不死"的道理。
隰衡在一旁看着,心中百感交集。
这就是"行"。
不是轰轰烈烈的改天换地,不是什么运筹帷幄的惊天大棋。就是一个年轻人,在乱世里,一边走一边做,遇到需要帮助的人就帮,遇到需要说的话就说。
有一天傍晚,两人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歇脚。陆昭明生了一堆小火,就着火光翻阅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旧书。隰衡坐在对面,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他从未问过任何人的问题。
"你觉得你做的事有用吗?"
陆昭明抬起头。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把那双清亮的眼睛映得像两颗琥珀。
"有没有用,不是我能决定的。"他说。"我只能决定做不做。至于有没有用——那是老天爷的事。老天爷要是不管用,那也不是我的错。我只管把该做的做了。"
隰衡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巫逐。巫逐也是在"做事"——但巫逐做事是为了控制结果,为了把天下变成他想要的样子。而陆昭明做事,不在乎结果。他只在乎"该不该做"。
这两种人,一个在操控世界,一个在接受世界。中间的距离,也许就是隰衡要找的那个位置。
陆昭明后来成为了一代大儒。他的心学影响了整整一个时代。
但在他成为大儒之前,他只是路边一个背着大书箱的年轻人,在战火中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走到哪里就把道理讲到哪里。
隰衡在暗中保护了他很多次。
第一次,是一个深夜,几个溃兵闯进陆昭明借住的农舍,要抢他的书箱——以为里面装着值钱的东西。隰衡在暗处出手,用几颗石头把那群溃兵吓跑了。
第二次,是陆昭明在一个小城讲学时,无意中触犯了当地军阀的忌讳。隰衡提前打探到了消息,连夜把陆昭明带走了。
第三次,是有人举报陆昭明"聚众妖言",隰衡花了一个月的时间,通过中间人把举报压了下去。
陆昭明知道有人在帮他。他能感觉到——总在一些最危险的时刻,危险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但他不知道是谁。
隰衡没有让他知道。
这样就好了。
"知而不行,等于未知。"隰衡在竹简上写下了这句话。然后他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知而不守,等于不知。知其当守而守之,方为真知。"
这是他给自己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