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凛冬骨誓·死士西征

窃国龙庭 老水湾的一笑

“世间事,大抵如此。好人未必有好报,恶人常享千年寿。若天道不公,我便以骨为柴,重燃新火。”

——沈砚绝笔残卷

洪熙六年,三月十五。不夜城,地下九层。

火,还在烧。

城外五十里的“净火防线”,如今已不是壕沟,而是一条流淌着黑油和尸油的熔岩河。浓烟遮蔽了日月,连极北的极光都被染成了浑浊的猪肝色。

沈砚坐在轮椅上,面前是一面巨大的玻璃幕墙。墙后,不是实验室,而是一个个分隔开的“净身室”。

蒸汽管道嘶鸣着喷出滚烫的雾气,夹杂着浓烈的酒精和硫磺味。一批又一批从火线边缘抢回来的幸存者,被剥光衣服,推进去,用硬毛刷子狠狠擦洗身体,直到皮开肉绽。换下来的衣物,连同随身物品,直接丢进脚下的焚化炉。

惨叫声不绝于耳。那是人在尊严被剥离时的哀嚎。

但没人敢反抗。因为就在昨天,一个试图藏匿一枚铜钱的少年,被发现时腋窝已经溃烂流脓,当晚,整个净身室三十七人全部被灌入石灰水,封死在舱内,一把火烧成了灰。

“参军,第七净化区的酒精耗尽了。”负责天工阁后勤的王匠师声音干涩,眼窝深陷。

沈砚没回头,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了指旁边的架子。

架子上,摆满了各种颜色的药剂瓶。

“把‘烈风酿’拿去稀释。度数不够,就多加石灰。”

王匠师浑身一颤。“烈风酿”是城内的高度蒸馏酒,原本是用来擦拭精密仪器,甚至是给伤员做简易麻醉的。现在,要用来给活人消毒?

“执行。”沈砚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是。”

门开了,阿古珞走了进来。

她刚从净身室出来,头发被剃光,头皮上满是烫伤的水泡,身上裹着一件粗糙的麻布袍子,还在滴着浑浊的黄水。

她走到沈砚面前,单膝跪地。

“清点完毕。幸存者四千七百二十一人,其中一千三百人出现发热症状,已按军令……处理。”

她说这话时,牙齿咬得咯咯响,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沈砚终于转过身。他看着阿古珞光秃秃的脑袋,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清亮的眼睛。

“疼吗?”他问。

阿古珞愣了一下,随即惨然一笑:“头皮疼,心更疼。但我知道,你比我疼。”

沈砚确实疼。

自从下令封锁以来,他的旧疾复发,双腿肿胀如柱,稍一触碰便痛入骨髓。但他不能倒下。他是这座城的脊梁,脊梁折了,下面的人都得死。

“疼就对了。”沈砚伸手,轻轻拍了拍阿古珞颤抖的肩膀,“疼,说明我们还活着。活着的代价,就是背负死去的亡魂。”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铁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早已干瘪发霉的饼子,还有一张泛黄的纸。

“这是从万老三尸体上找到的。他在死前,用血写了这几个字。”

阿古珞接过,只见那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血字:

“向西打。”

“西?”阿古珞皱眉,“罗刹人的老巢在东边的渤海湾,向西是戈壁,是高原……”

“万老三在江南混迹多年,懂洋文。”沈砚喘息着,眼神变得锐利,“罗刹人的浮空艇基地,并不在海上。他们在西域的高原上,找到了某种稀薄的气体,能支撑那些巨艇长时间滞空。那里,才是蛇头。”

他指了指头顶。

“天上的那些‘瘟神’,是从西边来的。要想断了这瘟疫的根,就得把刀插进他们的心脏。”

阿古珞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疯狂的火焰:“你要我带人去西域?”

“不是带人。”沈砚摇头,“是带‘死士’。”

他挥了挥手。

侧门打开,走进来一群人。

他们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脸上带着狰狞的伤疤,有的眼神呆滞,仿佛失去了灵魂。

这是从难民中筛选出来的孤儿、残兵和重刑犯。他们无牵无挂,也不怕死。

更重要的是,他们大多已经感染过瘟疫,虽然九死一生,但也因此产生了某种微弱的抗体——这是天工阁这几天解剖尸体发现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