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勇一个人站在仓库门口,又点了一根烟。
江风大,火苗晃了几下才稳住。
他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了。
——
码头上,赵大栓扛了一上午的箱子。
胳膊肿得老高,青紫色的淤血从肩膀一直蔓延到手腕。
每扛一箱,胳膊就像被刀割一下,疼得他直咧嘴。
但他不敢停,不能停。
停了就没有工钱,没有工钱家里就没米下锅。
快到中午的时候,工人们聚在仓库后面吃饭。
今天的饭是杂粮粥配咸菜,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子。
赵大栓蹲在墙角,把窝头掰了一半泡进粥里,慢慢嚼着。
旁边几个工人在聊天,声音不大,但码头上安静,还是能听清。
“听说了吗?四号库的货全没了!”
“什么货?”
“不知道!听说值老钱了!金爷气得脸都绿了!”
“谁干的?”
“谁知道!门窗好好的,货没了!邪门!有人说是有内鬼!”
“内鬼?谁?”
“不知道!金爷在查,张勇也在查!码头上的人一个一个过!”
“查出来怎么办?”
“怎么办?打死了扔江里喂鱼!”
赵大栓的手猛地一抖,窝头掉进粥里,溅了几滴在手上。
他没擦,把窝头捞起来,塞进嘴里。
粥有点凉了,窝头很硬,他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他想起前几天晚上,在家喝了两口黄酒,跟老婆吹牛:“码头上那批货,日本人的,值老钱了!”
老婆让他小声点,说“隔墙有耳”。
他不听,还说了几句:“怕什么!我又没说错!那批货就是日本人的!”
他还想起在饭桌上骂过日本人:“那些狗日的,克扣工钱,不是东西!”
赵小毛的娘使眼色让他别说了,他不听,又说了一通。
他还想起跟工友喝酒时,拍着桌子说过:“金爷仓库里那批货,至少值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说的时候没当回事。
现在想起来,每一句都像刀子扎在心上。他不知道谁听了去,也不知道谁记住了。
但他知道,如果这些话传到张勇的人耳朵里,那他就完蛋了。
下午干活的时候,他脑子里全是这些事。
扛起一箱货,走了几步,脚底一滑,箱子从肩上滑下来,摔在地上。
哗啦一声,
木箱裂了,里面的东西滚出来——是一对青花瓷瓶,碎成了几瓣,瓷片散了一地。
钱监工从旁边冲过来,藤条抽在他背上。
“你他妈的眼睛瞎了?!这箱子东西多少钱你知道吗?!”
赵大栓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捡瓷片。
“钱爷,我不是故意的,我胳膊——”
“胳膊什么胳膊?!扛不了就滚!”钱监工又抽了一藤条,“这箱子东西从你工钱里扣!扣光都不够!”
赵大栓抬起头,脸涨得通红。
“钱爷,你扣多少都行,别让我走。我家上有老下有小——”
“少跟我来这套!”钱监工指着地上的碎瓷片,“你给我滚!从今天起别来了!”
赵大栓愣住。
“钱爷——”
“滚!”钱监工朝旁边吐了口唾沫,“码头上不缺你这种人!”
赵大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慢慢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肩膀上,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外走。
旁边几个工人看着他,没人敢说话。
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钱监工已经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仓库拐角。
赵大栓站了几秒,转身继续走。
走到弄堂口的时候,他蹲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