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宋怀远

“来了。在车里等着。”

出站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头朝外,引擎没熄。

司机拉开后座的门,宋敬臣坐在里面。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灰色长袍,手里拄着文明棍。

宋怀远站在车门口,弯腰叫了一声:“父亲。”

宋敬臣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过了几秒,才开口。

“路上顺利吗?”

“顺利。”宋怀远坐进去,把皮箱搁在脚边。

宋敬臣点了点头,转过头看着前方。车子开出去,驶出车站广场,拐进霞飞路。

“你妈天天念叨你。”宋敬臣说,“屋子收拾了好几回,窗帘换了两茬,都是她自己挑的。”

宋怀远没接话。

宋敬臣顿了一下,手指在文明棍的铜头上摸了两下。

“商会那边给你留了位子。”他说,“你先挂着,熟悉熟悉。这几天先在家歇着,你周叔、王会长那边,回头去看看。”

“知道了。”

宋敬臣看了他一眼,目光又收回去,盯着前面的路。

“码头那边最近不太平。”他的声音低了些,“有人伸手,想从长江线的货里分一杯羹。你周叔盯着,你回来先稳住,别急着插手。”

“谁的手?”

宋敬臣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日本人那边的人。具体是谁,还不清楚。”

他的手指在文明棍上又摸了两下,“你先别问。该让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

宋怀远没再问了。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弄堂,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

门两边是两棵法国梧桐,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叶子沙沙地响。

门开了。

院子里站了一排人,穿白褂子的、穿蓝褂子的,七八个,看到车子进来,齐齐低下头。

台阶上站着一个穿藏青色旗袍的女人,四十出头,头发盘得整整齐齐,两只手交叠在身前。

宋怀远下车,走过去。

“妈。”他叫了一声。

女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伸手想拉他的胳膊,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宋怀远握住她的手,又叫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女人的眼泪掉下来了,拿手帕按了一下眼角,又按了一下,笑着说: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瘦了,在外国吃不好吧?房间都收拾好了,你看看缺什么,我让人去置。”

“不缺什么。妈费心了。”

女人摇了摇头,转身领他进屋,一边走一边说:

“你爸非要把窗帘换成深色的,我说浅色的亮堂,你刚回来住着舒服。

最后换了浅色的,你看看合不合意。

床单也是新的,你以前喜欢蓝色的,我让人找了那种藏青色的料子……”

宋怀远跟在后头,应着:“好,都好。”

宋敬臣拄着文明棍走在最后,没说话,但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客厅很大,红木家具,水晶吊灯,墙上挂着一幅油画。

宋怀远把皮箱交给佣人,在沙发上坐下来。

继母忙着去沏茶,茶端上来,又嫌茶叶放少了,倒掉重新沏。

宋敬臣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行了,让他歇歇。”

女人这才坐下来,但手还在膝盖上搓着,想说话又怕打扰他。

宋怀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妈,茶好喝。”

女人的眼睛又红了,这回没哭,抿着嘴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