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妈是王太太身边的佣人,圆脸,说话慢悠悠的,见叶静姝进来,笑眯眯地迎上来。
“沈小姐,太太让我来请您,明儿个晚上过去吃饭。说您好些日子没去了,怪想的。”
叶静姝接过帖子,上面写着“沈云卿小姐亲启”,字迹娟秀,是王太太自己写的。
帖子里没说什么事,只说“备薄酒,叙旧话”。
“知道了,谢谢刘妈。
跟王太太说,我明天一定准时过去。”
刘妈走了。
第二天傍晚,叶静姝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提着一盒点心,去了棉花胡同。
王太太家的院子还是老样子,门口两棵槐树,门房老张头见她来了,笑眯眯地开门,说太太在屋里等着呢。
叶静姝穿过院子,还没进屋,就听见王太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云卿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叶静姝掀帘子进去。
王太太坐在客厅里,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抹了粉,但眼眶还是红的,显然刚哭过。
“王太太。”
叶静姝把点心放在桌上。
王太太拉她坐下,手攥着她的手,不撒开。
“你的事,我听老王说了。调令下来了,去上海?”
叶静姝点了点头。
王太太的眼泪就掉下来了,拿手帕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
“你说你,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我还是听老王说的,他说沈小姐调走了,去上海了。
我当场就哭了。
我们家老王说,你哭什么,人家是回老家了。我说回老家也是走,走了就见不着了。”
叶静姝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接话。
王太太擦了擦鼻子,吸了一口气。
“你本来就是上海人,这回算是回去了。
可你走了,我怎么办?以后谁陪我说话?谁陪我去教堂?
那些太太小姐们,一个个虚情假意的,跟她们说话,比跟日本人说话还累。”
叶静姝端起桌上的茶杯,放在王太太手里。
“您喝口茶。”
王太太接过茶杯,没喝,又放下了。
“你到了上海,要给我写信。不写信也行,托人带个话,让我知道你平安就行。”
王太太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那边虽然是你老家,可家里什么都没了。
你一个人过去,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想想就让人心疼。”
叶静姝低着头,没说话。
“好在老王说你在那边还有几个世交,虽然多年不联系了,但总比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强。”
王太太从茶几底下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双布鞋,千层底,针脚细密。
“我给你做的,不知道合不合脚。你试试。”
叶静姝接过去,看了一眼。
“您费心了,谢谢王太太。”
“费什么心,咱们何须这些虚礼。”
王太太又哭了。
“你到了上海,安顿好了,给我捎个信。别让我惦记着。”
叶静姝点了点头。
王太太拉着她的手,又说了好一会儿话,说到天都黑了,才放她走。
临走的时候,王太太站在门口,拉着她的手不放。
“云卿,你到了上海,自己当心一点。”
“嗯,我晓得的,快些回屋吧,别着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