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灵春微微偏过头看着他。
“辽国那边又有些蠢蠢欲动了。”长煦的声音很低,语气叹息,“边关的军报上说,他们最近在边境集结了不少兵马,虽说还没正式开战,但形势不太妙。”
虞灵春没有接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不过军中说,这两年出了一个年轻将领,姓岳,才二十出头,打仗很有一套。上个月在边境打了一场小规模的遭遇战,以少胜多,把辽国一支游骑打得落花流水。”
长煦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笑意:“吴将军很赏识他,说这年轻人将来必成大器。前些日子还跟我和阿棠提起,说想把孙女许配给他。”
虞灵春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她想起那个小曾孙女,十七八岁的年纪,娇气活泼,却有一颗玲珑剔透的心。
“那姓岳的年轻人,人怎么样?”虞灵春问。
长煦说:“吴将军说他品行端正,武艺高强,不贪功,不冒进,是个难得的将才。孙女偷偷去看过一眼,回来的时候脸红了一路。”
虞灵春便笑了。
她靠在躺椅上,望着头顶那棵被晚风轻轻拂动的大榕树,想起许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听说岳家军的故事时,还是在现代的历史课本上。
那时候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在千年前的大宋,亲耳听见那个名字从自己儿子口中说出来。
她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小曾孙女,有可能嫁给一位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将领。
或许,她已经改变了这个世界的历史吧?
“我觉得这婚事好。”她轻声说,“那岳家小将,日后必成大器。让小芩好好待他,他将来不会亏待她。”
长煦点了点头,说:“好,我一定写信把您的话告诉他们。”
入秋之后,虞灵春的身子渐渐不大好了。
她自己也清楚,这把年纪,已经走到了尽头。
她不再去医馆门口晒太阳了,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偶尔由长煦扶着到院子里坐一会儿,看看那棵老榕树,看看墙角那丛还在开花的紫色喇叭花。
天气好的时候,长煦会把她的躺椅搬到榕树底下,给她盖一条薄毯,在旁边坐着陪她说话。
她把该交代的事都交代了。
她那些年攒下的医案手稿,留给长煦保管,将来整理成书。
她还把贺昭然当年那把万民伞也翻了出来,虽然伞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但她还是让长煦把它挂在书房里,说这是你爹一辈子的念想,一定要留着。
有一天傍晚,长煦从外面回来,告诉她说,小孙女的婚事定下来了。
岳家那年轻人答应了,两家已经过了定亲的礼,等明年开春就正式完婚。
虞灵春听完,点了点头,说:“好。”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茂县,站在那片白色的棉花田里,日光暖洋洋的。
她看见贺昭然蹲在田埂上,怀里抱着小小的长煦,正指着天上的一朵云跟他说什么。
他回头看见她,朝她笑了一下,笑容明亮得像是二十岁的模样。
她听见他在喊她:“春娘,过来。”
她想走过去,步子却迈不动。
然后她看见贺昭然站起来,朝她走过来,把长煦交到她手里,说:“你带他一会儿,我去前边看看。”
他转身走了,越走越远,背影越来越淡,最终融进了那片白茫茫的棉花田里。
虞灵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长煦,小家伙睡着了,嘴角挂着一滴口水。
她抬起头,想叫住贺昭然,却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云南的院子里。
梦醒了。
窗外天色蒙蒙亮,榕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作响。
虞灵春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房梁,嘴角弯了弯,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想,这一辈子,她活了很久,做了很多事,救了不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