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朝天门码头的油纸伞下,有人递过来半截银元

上午九点四十分,狂风裹挟着长江水汽,将漫天暴雨倾泻在朝天门码头陡峭的青石台阶上。

混浊狂暴的江水拍打着停泊在岸边的数百艘驳船与木舢板,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大雨如注,整个码头在白茫茫的暴雨雨幕中能见度不足三十米。青石板路上泥水翻滚,除了几名披着破麻袋躲在岩穴下避雨的纤夫,整座江岸码头几乎看不到任何多余的人影。

下码头临江的一座简陋茅草茶棚内,雨水顺着破烂的茅草檐淅淅沥沥地往下淌。

郑耀先身穿一袭不起眼的深青色粗布夹袍,头戴一顶压得很低的宽边黑呢礼帽,左手撑着一柄泛着桐油光泽的八骨重型黑油纸伞,静静地站在茶棚靠江的一根歪斜木柱旁。

风雨吹拂着他的长袍下摆,湿漉漉的水汽扑在脸上,但他握着伞柄的右手却稳定得犹如生铁铸就。

在他的视线尽头,一名头戴破旧竹编斗笠、身披棕榈蓑衣、脚踩泥泞草鞋的中年水手,正挑着一担空空的装鱼竹筐,步履蹒跚地穿过风雨,顺着湿滑的青苔台阶走进了茶棚。

水手放下扁担,摘下斗笠甩了甩雨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布满深重皱纹与刀刻般坚毅线条的脸庞。

此人正是延安中央社会部早前暗中潜伏在汉口汪伪交通部、代号“老铁”的特级交通员!

为了拿到这卷仅有火柴棍粗细的日军华中派遣军密码换日底册,老铁在汉口汪伪机要电台潜伏了整整半年,冒着被特高课宪兵当场枪决的巨大危险,借着夜间检修发电机组的机会,用特制的微型纽扣相机在暗室中连夜翻拍了整整六十四页核心底表!

老铁从怀里掏出一杆被烟油浸染得乌黑发亮的老旱烟斗,在茶棚木桌角轻轻磕了磕,转过身,用沙哑带喘的声音朝郑耀先借火:

“这位先生,借个火头。这鬼江风太硬,打火石全给淋透了。”

郑耀先没有说话,他从长袍口袋里掏出一只精巧的纯铜防风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了橘黄色的火苗,递到了老铁的烟锅前。

老铁凑上前吸了两口旱烟,吐出一股辛辣浓烈的青烟,借着浓烟的掩护,压低声音对出了暗语:

“江水寒,客心暖。”

郑耀先收回打火机,淡淡回道:

“巴山夜雨,故人有期。”

暗语严丝合缝!

老铁眼中闪过一抹极其深沉的信任与激动,他的左手极其自然地从蓑衣内衬最深处的夹层里,摸出了一枚用丝绸软布包裹的硬物,在两人的身体被宽大的黑油纸伞完全遮挡的一瞬间,塞入了郑耀先的掌心。

郑耀先的大拇指指腹在硬物上轻轻一抹,

那是一枚被特制钢锯从中间锯断的半截民国三年“袁大头”银元!

在银元的锯齿断口处,有着三道极其特殊的深浅凹槽暗齿,与郑耀先袖口内那半枚银元的齿痕在指尖一碰,瞬间严密咬合,毫无滞涩!

在半截银元的铜质空心暗柱内部,严密包裹着一卷仅有火柴棍粗细的日军《华中派遣军密码换日底册》特种微缩胶卷底片!

“老郑,汉口机要室昨天刚换的底表,后天就失效了。”老铁目光坚定,声音低沉如蚊呐,“保重!”

“保重。”

郑耀先将胶卷顺势滑入袖口暗袋,两人迅速拉开距离,老铁戴上斗笠挑起竹筐,转身便要融入茫茫风雨之中。

然而,就在老铁刚刚迈出茶棚三步远的电光石火之间,

“哗啦!”

茶棚后方的三间干货栈大门猛地被暴力踹开!

三十多名手持勃朗宁手枪与二十响驳壳枪、身穿黑色防雨胶皮风衣的精干特务,如同饿狼般从货栈里狂涌而出,瞬间将整座茶棚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一名三十来岁、面容削瘦刻薄、嘴唇极薄的军官大步跨上前来,手中握着一把精致的白金柄勃朗宁,厉声狂笑:

“站住!谁也不许动!”

此人正是中统重庆特务总队第一行动科科长,徐恩曾的头号心腹,张祖荫!

张祖荫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贪婪与狂喜,死死盯住老铁背上的竹筐,冷笑道:

“郑耀先长官!好雅兴啊!堂堂军统少将行动处长,大雨天不在歌乐山督导破译,反倒跑到朝天门码头,与汉口过来的形迹可疑分子秘密接头?!”

张祖荫一挥手,身后的特务们齐刷刷地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直指老铁与郑耀先:

“郑长官,侍从室有令,凡涉及战时战略情报交接,中统拥有一级联合查验权!徐局长早已向委座请示,军统涉嫌包庇地下党交通线,今天只要搜出你身上的密件,侍从室二处的委任状就是我张某人的!把刚才那枚银元和胶卷交出来,由中统送呈侍从室二处核验,否则……休怪党国法纪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