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抬,不再有浩大铺陈。
不再有海上生明月的照海。
不再有欲上青天揽明月的狂意。
也不再有先前一挑开门时,那种扶摇直上的锋芒外放。
所有的一切,到这里,都收住了。
海意、月意、星意、天青、诗骨、酒意、人间位、镇仙席……
这一战打到现在,他一路提上来的所有东西,竟像在这一刻,被他极其自然地握进了掌中这一柄剑里。
剑身安静。
安静得像秋水。
可那份安静里,却藏着一种连莫衣都看得眼神微凝的“满”。
太满了。
满得像再多一点,整柄剑都要自己裂开。
“这就是你最后一剑?”
莫衣望着他,声音有些低哑。
苏白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青莲剑,又看了看那轮仍在撞门的法月,笑道:
“是不是最后一剑,不好说。”
“但斩你这月——”
“够了。”
莫衣闻言,沉默了一瞬。
随后,他竟点了点头。
“那便请。”
这一句“请”,说得极轻。
却也极重。
像是海外仙山来客,终于在门前,对人间这一剑,真正拱了手。
下方,萧瑟望着这一幕,缓缓闭眼。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一句评价。
“莫衣输的不只是招。”
“是势,是位,也是心。”
叶若依轻声道:
“因为他已经在请苏白出剑了。”
萧瑟点头。
“是。”
“这一声请一出口,他这个鬼仙,就已经从高处,走到了人间眼前。”
“而苏白——”
“则站上去了。”
高空门前。
苏白没有立刻斩下。
他先是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剑身。
叮——
一声清响。
像酒盏相碰。
像诗句落纸。
也像某位谪仙,在出剑之前,最后整了整衣冠。
随后,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
却像是站在门前,对天、对月、对海、对整座江湖一并说的。
“我自人间来。”
“喝过酒,见过雪,走过江湖,也见过你们这些高处的月。”
“你们总觉得,人间该低头。”
“可我偏不。”
他说到这里,笑了笑,眼中风流与锋芒并存。
“今日这一剑——”
“不为登天。”
“不为成仙。”
“只为告诉你们——”
苏白抬剑,剑尖轻轻点向那轮鬼仙法月,也点向那道门缝。
“人间若有一剑起。”
“月,也得碎。”
最后一个“碎”字落下的瞬间。
苏白终于出剑!
没有惊天动地的起手式。
没有铺陈千里的大场面。
只是极简单、极干净、极纯粹的一斩。
自上而下。
自门前落向月中。
可这一斩出去时,所有人才明白,什么叫做——大象无形。
那道剑光,初看不过一线。
青中带白,白中透清,像一笔极瘦极直的天光。
可它一落下,整片夜空都像被它让开了位置。
星辉退。
海意静。
连那自门缝后垂落的天青,都像在这一刻,顺着这一剑,自然而然地倾了下来。
“斩!”
苏白一声轻喝。
剑落月上!
咔嚓——!!!
先是一道极清楚的碎裂声。
紧接着,便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不过眨眼之间,莫衣那轮本就裂痕遍布的鬼仙法月,竟在门前,被这一剑自正中,硬生生斩成了两半!
不是压碎。
不是震碎。
是真正意义上的——
斩开!
一轮月,分作两片。
两片残月,在门前停滞了一瞬,像还想继续上撞。
可下一刻,苏白那一剑中所蕴的星意、天青与人间剑心,便彻底爆发开来!
轰——!!!
两片残月,当场崩成无数灰白光屑!
像一整片高悬多年的旧月,在今夜被人一剑砍碎,然后洒满天海!
同一时间,那道本已被撞得微颤的门缝,也被这道斩月之剑顺势一带,骤然再开半寸!
半寸不多。
可那门后垂落下来的天青之光,却一下子明亮了数倍!
高天一静。
人间一静。
整个雪月城、整片苍山、整座青莲剑阁,在那一刹那,像都被一层极清、极净的光,轻轻扫过。
没有压迫。
没有寒意。
只有一种说不出的通透。
仿佛这一剑斩开的,不只是莫衣的月。
还有很多年悬在人间头顶的某些东西。
“碎了……”
雷无桀睁大眼睛,喉咙都干了。
“真……真碎了?”
无双仰头看着门前那片炸开的月屑,抱着剑匣,半晌才吐出一句:
“好高的剑。”
无心双手合十,眉眼含笑,轻轻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今夜这月,被斩得是真漂亮。”
司空千落更是激动得一张俏脸都发红,长枪一顿地面。
“我就知道他能行!”
青莲玉碑之前。
“镇仙”二字,随着这一月被斩,猛然大亮!
不再只是凝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