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一个本来坐在酒桌边、懒得抬眼的谪仙,终于被人把酒盏碰翻了,于是抬了抬眸。
只一抬眸,便有了“天高我也看得见”的意味。
他没有再喝酒。
因为酒已饮尽。
可那股酒意,却没有散,反而像是彻底融进了他的骨子里,融进了他握剑的手,融进了他脚下那一片看不见的人间。
下方,百里东君瞳孔微缩,猛地向前一步。
“来了。”
司空长风沉声道:“什么来了?”
百里东君盯着苏白,声音发紧,却又亮得惊人。
“那小子,先前喝的是海上生明月。”
“现在——”
“酒喝完了,人醒了。”
李寒衣立于阁前,白衣如雪,一双清冷眸子始终没离开高天之上的苏白。
别人看的是剑,是月,是局。
她看的是人。
她看见苏白额前发丝被风吹乱,看见他提剑时袖口微微扬起,看见他明明立在那等威压之下,身形却仍旧松松散散,仿佛下一刻就能提着空酒壶回头冲她笑一句“借点酒”。
可她也看见了——
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亮。
李寒衣握着铁马冰河的手,指节一点一点收紧,半晌,才极轻地说了一句:
“别逞强。”
声音很低。
低到除了她自己,谁也听不见。
可说完之后,她眼中那层冰雪之下,却分明又压住了一线几乎要破开的情绪。
她不能上去替他出这一剑。
所以她只能站在这里,替他看着背后,替他把整座剑阁、整座雪月城,钉在人间。
若他问天。
那她便替他守人间。
高空中,苏白忽然动了。
不是出剑。
而是抬起左手,对着那轮法月,轻轻勾了勾手指。
这个动作,轻慢到了极点。
也张扬到了极点。
“来。”
只一个字。
莫衣眸光骤沉,右手并指如刀,朝下一压!
轰隆!
高悬于苏白头顶的鬼仙法月,终于真正落下!
这一落,不是快,而是重。
像整片夜空,被摘下来一角。
像仙山千年之月,第一次真正砸向人间。
法月未至,压迫先到。
苏白脚下那片虚空台阶,竟层层崩裂!
星辉震荡!
青莲轮廓摇晃!
青莲玉碑之上,“镇仙”二字更是骤然一暗,仿佛要被那轮法月压回碑底!
“苏白!”
雷无桀失声。
“稳得住。”
萧瑟声音不大,却异常笃定。
因为他看得分明——
苏白根本没退。
一步没退。
他只是微微仰头,看着那轮砸下来的法月,眼里那点清亮之色,反而越来越盛。
“天若不答——”
苏白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却顺着风,顺着云,顺着整片被月压得低沉的夜,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我就自己上去问。”
第一句落。
他抬剑。
剑尖直指法月中央。
“天若不许——”
第二句落。
他向前一步。
脚下崩裂的虚空,竟在这一瞬被一股无形剑意再度踏实。
“那我就劈开这层不许。”
第三句落。
苏白终于出剑!
这一剑,和上一剑又不同。
问天第一剑,是一线星河,直上直下,问的是高低。
而这一剑——
是一道青白色的剑光,自人间起,自青莲生,自星意聚,然后在半空中,骤然化作一朵横贯长空的巨大青莲!
莲开九瓣。
瓣瓣带星。
每一瓣青莲花瓣之上,都像是承着一颗极冷极净的星。
而莲心之处,则是一道最纯粹、最锋利、最不讲道理的剑锋。
那不是借来的海。
不是借来的月。
不是借来的天意。
那就是苏白自己。
他喝过酒,念过诗,走过江湖,也看过高处。
可他最后握在手里的,始终只有一件东西——
剑。
“开。”
苏白吐出一个字。
轰——!!!
那朵托着星辉的巨大青莲,迎着落下的鬼仙法月,正面撞了上去!
没有闪。
没有避。
就是最干脆、最张扬、最不讲理的硬碰!
一刹那间,整片高空像是被两股截然不同的“位”生生撕成了两半。
一边,是灰白法月,冷照天地,欲以仙月代天。
一边,是青莲载星,自人间起,问天而不屈。
撞上的瞬间,天地失声。
紧接着——
咔嚓!
一道极清脆的碎裂声,忽然响起。
所有人心头都是一震。
因为那声音,不是来自青莲。
而是来自那轮鬼仙法月!
只见法月中央,竟被苏白那一剑,硬生生斩出了一道细线!
那细线起初极小。
可下一瞬,星意灌入,青莲再转,那道裂痕便猛然朝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裂了?!”
司空千落睁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
无双抱着剑匣的手都紧了几分,声音极低:
“好剑。”
无心轻轻吐出一口气,眼中异彩流转。
“这一剑,已经有些‘破相见真’的意思了。”
萧瑟却没有放松,反而眸色更深。
“还没完。”
他看着莫衣,一字一句道:
“莫衣不会让它这么碎。”
果然。
就在法月裂开的那一瞬,莫衣眉心那道血月痕猛然大亮!
他伸手一按胸口,竟硬生生从自己体内,再逼出一缕本命鬼仙真意,灌入法月之中!
裂开的月,竟开始强行愈合!
与此同时,莫衣整个人也终于第一次显出了一丝疲色。
那不是狼狈。
而是代价。
这轮法月,对他而言,早已不是外物。
苏白要劈开的,是他的根底。
“好。”
莫衣抬眼看着苏白,声音低沉得可怕。
“再来。”
话音落下,他双掌合十,猛然朝外一撑!
那轮本已裂开的鬼仙法月,竟在半空中骤然一转,化作无数道灰白月刃,铺天盖地斩向苏白!
每一道月刃,都不像招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