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之上,冷到了极处。
不是风冷。
不是夜冷。
而是莫衣双掌之间那一轮“鬼仙法月”显化之后,整片天地,都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人气。
海声远了。
月色死了。
连先前被苏白一剑照亮的星辉,都像是被这轮法月映得微微发白。
它不大。
甚至比先前任何一轮海上月、血月都要小。
可正因小,才更可怕。
因为它不再是“势”。
而是“核”。
那是莫衣一路从海外仙山走来,把海、把月、把自身鬼仙真意,一寸一寸炼进骨子里,最后才凝出来的一点真月。
是他真正立身之本。
是鬼仙法月。
“有点冷啊。”
高空中,苏白提着剑,低头瞧了一眼自己手背上浮起的一层寒霜,随手一弹,霜意便碎作满天细屑。
他又抬眸看向莫衣,笑了笑。
“终于舍得把压箱底的东西掏出来了?”
莫衣没有接这句。
他只是看着苏白,双掌缓缓合拢。
那轮法月便在他掌间,愈发圆满。
一丝丝灰白月纹,如同活物一般,从他掌心一路蔓延到手腕、手臂,最后爬上青衣袖口,像是在他身上,刻出某种不属于人间的古老图腾。
这一刻的莫衣,已经不再像是一个从海上走来的高人。
而更像是——
一轮月,借了人身。
“苏白。”
莫衣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
“你以人间剑仙之位问天,我以鬼仙法月照人间。”
“今日这一战之后,无论胜负,你都足以留名。”
苏白闻言,挑了挑眉。
“留名?”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拎着空酒壶晃了晃,啧了一声。
“莫先生,你这话说得客气,但格局还是小了点。”
“我这人,不太爱留给别人念。”
“我比较喜欢——”
苏白抬剑,青莲斜斜一指,剑上那一点星芒忽然轻轻一跳。
“让别人抬头看。”
话音落下的同时,莫衣双掌猛然一分!
轰——!
那一轮鬼仙法月,骤然升空!
它升得不快,甚至有些安静。
可它每往上升一寸,整片高空便像是往下沉一分。
仿佛不是月升。
而是天坠。
雪月城中,无数屋檐瓦片在这一瞬间齐齐发出轻响,像是承受不住那种无形的重压;苍山间的云雾更是成片塌陷,朝四面八方轰然排开。
青莲剑阁前,司空长风脸色一沉,袖中长枪半出。
“这不是压人,这是换天!”
百里东君死死盯着那轮月,眼中再无半分玩笑。
“他想在苏白头顶,先立一轮‘仙月’。”
“只要这月压过了那片星,苏白方才那一剑立起来的人间位,就会被硬生生压回去。”
“镇仙席也会被反压。”
话音刚落——
嗡!
青莲玉碑猛然一震。
碑面之上,前六席名讳齐齐流光大放,第七席“镇仙”二字则在明灭之间,被压得发出极轻极轻的嗡鸣,像是在与天上那轮法月隔空角力。
雷无桀看得额头都冒汗了。
“这还怎么打?那月都不像是剑能砍的东西了!”
无双抱着剑匣,眼神极亮,轻声道:
“能。”
雷无桀一愣:“你又知道?”
无双看着天上的苏白,认真得很。
“他刚刚说了,要劈开。”
雷无桀:“……”
他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另一边,无心双手合十,望着高空那轮越升越高的法月,眉眼里少见地没了笑意。
“佛家有云,月本无心,照见众生。”
“可莫衣这一轮月,不照众生,只压众生。”
萧瑟站在风里,袖手而立,眸光幽深。
“所以这已不是单纯的高低之争。”
“而是路之争。”
叶若依轻轻点头:“苏白立的是‘人间可问天’。”
“莫衣立的是‘仙月可代天’。”
“谁站住,谁便是这一战之后的新规矩。”
萧瑟没有说话。
只是抬头,定定看着那道青衫身影。
他很清楚,接下来的这一剑,已不只是决定胜负。
而是在决定,青莲剑阁第七席,究竟是不是一句能立在天下人眼前的真话。
高空里。
莫衣双手落下。
那轮鬼仙法月,便高悬苏白头顶,像一只真正睁开的眼。
月光一照。
苏白四周虚空,竟开始一寸一寸凝结。
风被冻住。
云被冻住。
连星辉落下的轨迹,都像是慢了半拍。
莫衣一步一步朝前走来,青衣无尘,气机如渊。
“你问天。”
“那我便让你看看,何为天不应。”
随着他每一步落下,那轮法月便更沉一分。
像是真的在告诉苏白——
你抬头望天,天却不答。
你立人间位,天便以月压你。
你说你在人间,那便永远别想上来。
苏白感受着四周越来越重、越来越冷的压迫,反倒笑得更明显了。
“好。”
“这话听着,终于顺耳了点。”
他抬起手,轻轻握了握剑柄。
先前那一剑,是问天第一剑。
是以星破月,以人间一剑,问一问天上到底高几分。
而现在——
莫衣既然不答,甚至还要拿一轮鬼仙法月压下来,那便不只是“问”了。
苏白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的青莲。
剑上星芒未散。
甚至因为那轮法月的压迫,显得更冷,更亮,也更锋利。
像是天越高,它越不服。
“其实我这人,脾气一直不错。”
苏白随口说着,像是在和老友饮酒闲谈。
“喝酒,念诗,打架,讲道理……大多数时候,我都挺讲规矩。”
“可偏偏有一条——”
他抬起头,眼底倒映着那轮悬于头顶的鬼仙法月,嘴角一扬。
“我最烦别人站我头上装天。”
轰!
最后一个字落下,苏白身上那股原本散漫、风流、甚至有些懒散的气息,忽然变了。
不是变得狂暴。
不是变得狰狞。
而是变得极高。
极清。
极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