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残阳彻底隐入西山。
山林隘口的杀机依旧沉寂,蛰伏的巡兵敛尽甲刃锋芒,静待破晓之时雷霆出击。崖顶青衣人影漠然俯瞰,将山下村落的一切动静尽收眼底,棋局落子,步步藏秘,无人可窥全貌。
山下的林家村,褪去白日劳作的喧嚣,却无半分沉寂冷清。
村落中心的宅院登记处,灯火高悬、亮如白昼,彻夜不曾熄灭。
自开放落户新政以来,四方流民昼夜不绝、奔赴归附。白日人流涌动、络绎不绝,入夜之后,依旧有拖家带口的逃难百姓辗转而来,静静排队等候登记落户,只求一方安稳容身之地。
白日里,村落人手尽数奔赴各岗劳作,深耕农田、修缮基建、规整村落,维持全域有序运转。入夜之后,劳作停歇、万物归静,便成了户籍摸排、底细登记、人口归档的最佳时机。
经历人口骤增的暴涨期,村落新旧人口突破八百大关,近乎翻倍的人口体量,看似为乡土发育注入无尽活力,实则暗藏无数未知隐患。
乱世流民,鱼龙混杂、来路难测、心性难辨。
有勤恳本分、只求安居的寻常农户,有颠沛流离、身无长物的老弱妇孺,自然也不乏藏奸躲祸、身负秘辛、刻意混迹流民之中的可疑之人。
若是只纳人口、不摸底细、只重发育、不查根源,任由来路不明之人潜藏村内,看似村落壮大、人口繁盛,实则如同卧榻藏虎、腹内藏疾,只需一点星火,便会引燃滔天祸乱,此前所有的秩序搭建、分工体系、根基夯实,都会一朝崩塌。
白日忙于落地劳作新规、调度全域建设的林怀远,入夜之后未曾歇息,独自坐镇户籍登记宅院,亲自牵头摸排所有流民底细,逐一归档、逐一核查、逐一甄别。
夜色微凉,晚风穿堂,吹动檐下灯火轻轻摇曳。
林怀远端坐案前,神色沉静、目光锐利,案上铺开厚厚的户籍名册、空白归档纸张、笔墨砚台,身旁值守的族人手持登记台账,有条不紊地记录每一户流民的籍贯、人数、年岁、过往生计、逃难缘由。
“姓名?籍贯?旧日营生?”
平淡沉稳的问话,一遍遍在灯火院落中响起。
一众新到流民依次上前应答,大多人的回答大同小异:世代务农、乡野耕户、灾年破产、无奈逃难。寻常质朴的回答,贴合乱世百姓的常态,无半分异常,尽数依规登记、安稳落户。
今夜摸排,林怀远初衷极为纯粹。
无他,只为筛除奸细、排查隐患、肃清不稳定因素,守住村落安稳根基,避免有人趁人口混杂之际,混入村内滋生事端、里应外合,给暗处的杀机可乘之机。
他深知明日破晓便有巡兵围剿,村内人口繁杂、人心初定,最忌内部生乱、内外勾结,唯有彻底摸清每一户新来流民的底细,才能筑牢内防、安稳大局,从容应对即将到来的外患风波。
可随着一户户流民登记归档,一条条信息细细摸排,林怀远渐渐发现了不对劲。
这批近日大批量涌入的流民,看似和寻常逃难百姓别无二致,衣衫褴褛、面黄肌瘦、风尘仆仆,皆是一副颠沛流离、穷困潦倒的模样,可细细盘问过往生计、手上老茧、身形习性,便会发现藏于底层的巨大玄机。
寻常耕户,手掌老茧均匀布满掌心、指尖粗糙,常年握锄扶犁、深耕土地,体态习惯、言行举止皆有定式。
可今夜接连登记的数十人,手上老茧位置怪异、厚薄不均,有人掌心硬茧厚重坚硬、指腹平整,绝非耕作所能磨出;有人指尖细密茧层遍布、手法灵巧,暗含常年精工细作的痕迹。
初时林怀远只当是个别特例,未曾深究,可随着怪异之人越来越多,他瞬间敏锐察觉,这批流民之中,藏龙卧虎,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乱世浮沉,最惜庸人,最毁能人。
士族门阀垄断朝堂、把持资源,寒门学子无晋升之路,市井匠人无容身之地。但凡身怀技艺、身怀所长之人,无门第庇护、无士族依托,在乱世之中非但无法凭本事立足,反而极易被豪强压榨、被势力裹挟、被时局碾碎,最终只能隐姓埋名、混迹流民、颠沛求生,藏巧于拙、敛尽锋芒,只求苟活一世。
而这批扎堆涌入林家村的流民底层,恰恰藏着一大批被乱世埋没、被门第桎梏、被时局辜负的顶尖能人。
最先浮出水面的,是两名沉默寡言、身形结实的中年汉子。
二人登记之时,皆自称乡间耕农,逃难求生,言行低调、神色恭谨,丝毫不敢张扬。可林怀远细看二人手掌,掌心布满厚重铁茧、虎口硬实、指节粗壮,常年握持重器、锤炼硬物的痕迹一目了然。
寻常农耕劳作,绝无这般体态痕迹。
林怀远抬眸,直视二人,沉声追问:“不必隐瞒,如实道来,旧日究竟是何营生?”
二人身躯微僵,对视一眼,眼底闪过惶恐与无奈,沉默良久,终于卸下伪装,低声如实应答。
他们乃是邻乡老牌铁匠世家,世代打铁铸器,手艺精湛,擅长锻造农耕铁具、家用铁器,甚至可打造简易军械、防身铁器。往年靠着一手打铁绝技,安稳度日、养家糊口,可去年乡中豪强吞并乡里,觊觎他们的打铁手艺,强行逼迫二人归顺为私匠,日夜无偿劳作、为豪强锻造器具。
二人不愿沦为私奴、受制于人、耗尽手艺为人作嫁,连夜砸毁铁炉、舍弃祖宅,带着家小隐姓埋名、四处逃难,混迹流民之中,不敢暴露手艺,生怕再度被势力裹挟、永无宁日。
乱世之中,身怀绝技,反倒成了祸患根源。
听闻林家村不欺流民、善待百姓、公允处世,这才一路辗转、悄然归附,只求隐于乡野、踏实务农,换一家老小安稳存活。
得知二人真实手艺,林怀远眼底瞬间掠过一抹亮色。
当下村落极速扩张、良田万顷、基建大兴,看似蒸蒸日上,实则一直存在致命短板——铁器匮乏。
农耕所需的铁犁、铁锄、铁镰、铁铲,大多老旧破损、残缺不全,修缮替换极为困难;基建所需的铁凿、铁锤、铁具稀缺,施工效率大打折扣;更不必说村落安防、自保御敌所需的简易军械、防护铁器,尽数无从置办。
乱世铁器管控极严,官府垄断锻造、士族把持铁坊,寻常乡野村落根本无权私自打铁铸器,只能高价外购、受制于人,一旦外界断供,全域劳作、安防都会陷入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