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分道扬镳

命令传下,军中多有怨言。将士们提着脑袋打台湾,本以为能享福,没想到还要种地。但郑成功态度坚决:不种地,就饿死。台湾孤悬海外,粮草补给艰难,不自力更生,只有死路一条。

屯田之余,郑成功做了一件事:在普罗民遮城(他改名为“承天府”)内,建了一座“明伦堂”。

堂成之日,他命人从船舱里抬出那几十箱书。油布揭开,石灰拂去,典籍在阳光下重见天日。虽然有些受潮发霉,但大部分完好。

郑成功亲手将一册《大学》放在堂中主案上,对随行的官员、将士、士子说:

“台湾新辟,百废待兴。然兴废之首,在文教。这些书,是江南父老所赠,是华夏文明所系。今日置此,是要告诉世人:郑某取台湾,非为割据,是为存华夏衣冠,续文明薪火。”

“自今日起,明伦堂开讲。凡我军民子弟,愿读书者,皆可来学。教之以忠孝节义,授之以经史文章。我要让这海外孤岛,书声不绝,文脉不断。”

堂下,有将士动容,有士子落泪。漂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了一块可以安心放书、安心读书的土地。

但理想丰满,现实骨感。开讲一个月,来听课的不过寥寥数十人。将士忙于屯田,百姓苦于生计,能静下心来读书的,少之又少。

郑经有些着急:“父王,是否太过急切?眼下粮草匮乏,当以生存为先……”

“正因生存艰难,才更要读书。”郑成功看着儿子,“经儿,你知道人为什么活着吗?”

郑经一怔。

“只为了吃饭穿衣,那是牲畜。人要活得像个‘人’,就得知道来处,晓得去处。知道我们为什么来台湾,知道将来要往哪里去。这些,书里都有。”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史记》,翻开一页:“太史公曰: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们这些人,离乡背井,漂洋过海,来这蛮荒之地开垦。若只为一口饭,那这苦吃得冤枉。可若是为了存华夏文明一脉,让后世子孙知道,这世上曾有一群人,宁可漂泊海外,也不愿剃发易服——那这苦,就值得。”

郑经沉默,似懂非懂。

“去办两件事。”郑成功合上书,“第一,明伦堂的课继续开,人少也要开。第二,派人回福建,招募士人。凡愿来台讲学者,给田宅,供衣食。我要在台湾,建一个……小江南。”

“小江南?”

“对。有书院,有祠堂,有市集,有农田。汉人该有的,这里都要有。”郑成功望向窗外,那里是他规划的学田、街市、庙宇,“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等这里真的成了小江南,那些还在大陆受苦的汉人,就会知道:这世上还有一处地方,可以不断发,不易服,堂堂正正做汉人。”

“那时,台湾就不只是郑家的台湾,是天下汉人的台湾。”

命令传下,几艘船悄然驶向福建。船上带着郑成功的亲笔信,和“招贤纳士”的榜文。

与此同时,台湾的屯田艰难推进。瘴疠、水土、土著袭扰,每天都有将士病倒、死去。但开垦的土地,也在一天天扩大。第一批稻种撒下去,在亚热带的阳光下,顽强地发芽、抽穗。

明伦堂里,读书声虽然微弱,但每日不断。教书的,是个从金门跟来的老秀才,学生,是十几个将领的子弟。教的,是《三字经》《千字文》,是“人之初,性本善”,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这些简单的话,在台湾的海风中,显得格外珍贵。

郑成功有时候会站在堂外,听一会儿读书声,然后转身离开,去巡视屯田,去督促筑城,去处理无数繁杂的军政事务。

他知道,他可能看不到台湾真成“小江南”的那天。但他要打下基础,要开这个头。要让后来人知道,这条路,可以走。

至于能走多远,走到哪里……交给天,交给后来人。

1659年的春天,三方势力各自走到了命运的岔路口:

北京,文网收紧,庄廷鑨们的血让江南士林彻底噤声。洪承畴在史书上写下“愚忠”二字时,不知是否想起自己也曾是“愚忠”的一员。

广西,永历踏上流亡缅甸的不归路。一个皇帝,三百随从,在西南的深山中,走向注定的终结。

台湾,郑成功在瘴疠之地艰难屯田,在明伦堂里延续读书声。一个海外汉人政权的雏形,正在血汗中缓慢成型。

文明的火种——

在北京,它被装进钦定的框子,成为新朝文治的标本。

在西南,它随着皇帝的流亡,飘向异国他乡,前途未卜。

在台湾,它在瘴疠与屯田的艰难中,顽强地发出微弱的光。

三条路,三种命运。

没有人知道,哪一条能通向未来。

他们只是在自己选择的路上,咬牙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