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时,李定国回来了。带回来半袋糙米,还有两只瘦骨嶙峋的山鸡。
“陛下,臣……无能。”李定国跪在朱由榔面前,这个身经百战的将军,此刻眼中全是血丝,“只找到这些。清军封锁了所有粮道,附近的寨子要么空了,要么不敢接济我们。”
“起来吧。”朱由榔扶起他,“能有这些,已是不易。”
米煮成稀粥,山鸡炖了汤。君臣几十人分食,每人不过小半碗粥,几口汤。但没人抱怨——能活着,已是万幸。
饭后,朱由榔将李定国叫到内室。
“定国,你说实话,我们……还能撑多久?”
李定国沉默良久,低声道:“陛下,粮尽援绝,外无救兵,内无粮草。南宁……守不住了。”
“那去哪?”
“往西。去云南边境,或……去缅甸。”
“缅甸?”朱由榔苦笑,“寄人篱下,看人脸色?”
“总比落在清军手里强。”
朱由榔看着这个追随他十几年的将军。李定国老了,两鬓已白,脸上刀疤纵横。可眼神依然锐利,依然在为他、为这个早已名存实亡的大明,苦苦支撑。
“定国,你后悔吗?”他忽然问。
“后悔什么?”
“后悔跟了朕。你若早降,以你的才能,在新朝至少是个总兵、提督。何至于此,落得个饥寒交迫,朝不保夕?”
李定国抬头,直视皇帝:“陛下,臣追随的,不是龙椅上的那个人,是华夏衣冠,是汉家正统。陛下在,大明就在。陛下若降,大明就真的亡了。”
“可朕……值得吗?”朱由榔声音发颤,“朕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颠沛流离十几年,害死了多少忠臣义士,连累多少百姓遭殃。这样的皇帝,值得你们这样效忠吗?”
“值得。”李定国斩钉截铁,“因为陛下没降。只要陛下一天不降,天下汉人就一天知道,这世上还有人不愿剃发,不愿易服,不愿向满洲人称臣。这就够了。”
朱由榔怔怔看着他,许久,泪水滑落。
“可朕累了,定国。真的累了。”他哽咽道,“这些年,东奔西跑,担惊受怕。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看着城池一座座陷落。有时候朕真想,降了就降了吧,至少能睡个安稳觉,吃顿饱饭。”
“陛下!”
“朕知道,朕不能。”朱由榔擦去眼泪,“朕是朱家子孙,是大明皇帝。朕可以死,但不能降。降了,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这些年为朕死去的将士百姓,也对不起……你。”
他握住李定国的手,那手粗糙,布满老茧,但温暖有力。
“定国,我们再走一段。走到走不动为止。走到……上天真的不要大明为止。”
“臣,誓死相随。”
当夜,君臣议定:三日后,撤离南宁,西走云南边境,若形势危急,则入缅甸暂避。
消息传开,剩下的朝臣、宫眷、兵士,默默开始准备。没人问还能走多远,没人问到了缅甸会怎样。他们只知道,跟着皇帝走,是唯一的路。
第三天清晨,队伍出发。三百余人,老弱妇孺占了大半,能战的兵士不足一百。行李简单到寒酸——几袋粮食,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必备的药材。
出城时,朱由榔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住了不到三个月的“行宫”。土墙斑驳,荒草丛生,像极了他这个王朝的暮年。
“陛下,该走了。”李定国低声道。
朱由榔转身,不再回头。
队伍缓缓西行,消失在冬日的晨雾中。南宁城门缓缓关闭,城头上,悄悄换上清军的旗帜。
大明最后的天子,开始了他的最后一次流亡。目的地不明,前路未卜。他只知道,不能停,一停,就真的结束了。
三、台湾:扎根的尝试
比起永历的穷途末路,郑成功在台湾的处境,是另一种艰难。
顺治十五年春,经过近一年的围城,热兰遮城的荷兰人终于投降。郑成功踏上台湾的土地,看着这片他付出巨大代价才夺取的岛屿,心中没有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
“国姓爷,城中粮仓已清点完毕。”部将马信禀报,“存粮不足万石,只够大军半月之用。”
“荷兰人经营三十年,就这点存粮?”郑经皱眉。
“红毛重商不重农,粮食多靠外运。如今我们封锁海口,他们存粮自然有限。”
郑成功点头,望向城外广袤的土地。台湾肥沃,但多未开垦。要养活数万大军和随迁百姓,必须立刻屯田。
“传令:各镇兵马,除守城必要者,其余皆分田屯垦。兵即农,农即兵。三年之内,要做到粮草自给。”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