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
自打御花园那场要命的落水之后,建文帝朱允炆的身体便一落千丈,气若游丝,形同枯槁。
但他偏偏执拗得很,硬是撑着那摇摇欲坠的病体,每天准时坐在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上。
他不肯给那帮江南文官留下任何“皇帝病入膏肓、无法理政”的借口。
“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朱允炆用丝帕死死捂住嘴,脸色惨白得吓人。
“陛下!”
旁边的首领太监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小声哀求道,
“您这身子骨尚未痊愈,当以静心调养为重,今日这早朝……要不就罢了吧?
奴婢扶您回文华殿歇息!”
“住口!”
“朕若是今日不坐在这奉天殿里,这外头那些居心叵测之人,便要生出无数魑魅魍魉的心思。
这大明江山,朕还撑得住!宣百官奏事!”
首领太监不敢再劝,只能含泪高呼:
“百官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工部尚书率先跨步出列,双手捧着笏板高声道:
“启禀陛下,江南春汛将至,工部查勘各地堤坝,发现多处年久失修,早已是摇摇欲坠。
臣等核算,急需拨款十万两白银,以固堤防!
否则一旦溃堤,百姓必定流离失所,后果不堪设想啊,请陛下圣裁!”
朱允炆强压下喉头的腥甜,喘息着回道:
“着户部即刻核查账目,三日内将银两拨付到位。
林默,此事你务必亲力亲为,盯紧每一笔款项!”
林默赶紧出列,高声应答:
“微臣领旨!户部定当严查每一笔开销,绝不让国库的血汗银两,落入那些中饱私囊的硕鼠口中!”
礼部侍郎接着出列:“陛下,端午将至,祭祀地坛乃国之大典。
只是今年因陛下龙体抱恙,这祭礼的规制,不知是照旧办理,还是稍作精简?
臣等不敢擅专,请陛下明示。”
“祖宗之法不可废,一切照旧。”
朱允炆咬着干裂的嘴唇,
“朕就算是爬,也要爬到地坛去主祭。”
“陛下圣明!”
几番无伤大雅的奏报过后,兵部尚书齐泰终于动了。
齐泰大步流星地走到大殿正中央,腰杆挺得笔直,满脸正气。
“陛下!臣有一言,如鲠在喉,今日不吐不快!”
齐泰的声音洪亮,在大殿内嗡嗡作响。
“齐尚书,你又有何事?”
朱允炆死死盯着他。
“月前,陛下龙恩浩荡,放燕王三子归藩。
此事一出,无异于放虎归山!
如今北平犹如猛虎添翼,声威大震!”
齐泰昂起头,字字铿锵,
“反观我大明九边,将士们听闻此等纵敌之举,无不扼腕叹息,军心大为浮动!
更兼粮草供应多有拖欠,长此以往,必然酿成兵变!”
朱允炆的手指紧紧扣住龙椅的扶手:
“你到底想说什么!”
“臣恳请陛下,即刻大开内帑,拨发重金犒赏九边将士,以定军心,以绝后患!”
齐泰义正言辞地大吼。
朱允炆怒极反笑,笑声中夹杂着破碎的喘息:
“敌?哪来的敌?”
“那是朕的亲叔叔,是太祖高皇帝亲嫡子,是我爹孝康皇帝的亲四弟。”
“齐泰!”
“你这算盘打得,朕在文华殿的病榻上都听得一清二楚了!
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九边军心,实则是想借着犒军的名义,拿着朝廷的银子,去填饱你那些党羽的私囊吧!
你当朕是瞎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