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掏空近百年经营积累的宁王、安化王

这还只是人口本身的开销,还不包括运输、安置、医官、衣物、粮食等附加费用。

宁王朱宸濠的呼吸微微沉了一下,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本册子的封面上,像是在用那片刻的沉默来消化那笔开销的分量。

安化王朱寘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手指在册子的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笃笃声,像是正在心里把所有的支出项加总在一起。

但他们都没有反驳。

因为他们都明白,皇帝说的那句“不被当地反向同化”不是随口说说的。

如果到了吕宋和安南之后,治下的百姓大部分是土著,而大明的百姓只有区区十万,那么在文化、语言、习俗上,那些大明的移民就会被当地人所淹没,慢慢地失去了自己的根。

只有大明百姓在人口上占据主导地位,文化上才能有影响力,政令才能得到执行,军队才能有足够的兵源,封地才能真正成为“大明的藩属”。

宁王朱宸濠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已经把所有账目都重新算过一遍之后的沉稳:“陛下所言极是,臣明白了。四十万大明百姓,是立足之本,这笔开销省不得。”

安化王朱寘鐇紧跟着开口,声音比他大一些,却同样带着一种已经下定了决心之后的干脆:“臣也明白了,只有大明百姓占多数,封地才能稳得住。这笔银子,臣该花。”

朱厚照看着他们,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和地图的线条同时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像是一幅正在被定格的画卷,水面的倒影和地图的轮廓在那一瞬间重叠在了一起。

接下来的时间,寰宇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宁王朱宸濠和安化王朱寘鐇各自捧着那本《封邦建国资源购买清单》,在殿内站了很久,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些条目。

日光从琉璃天窗中缓缓移动,将殿内的光斑从地图的中部移到了边缘,又从边缘移到了墙壁上,像是有人在用光线替这座大殿计时。

宁王朱宸濠看得极慢,每一个条目都反复看了好几遍。

船只有多少种规格、每种规格的价格是多少、工匠的分类和价格、农具的种类和价格、粮食种子的品类和价格,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每一笔可能的开销都在脑海里过一遍,然后逐一做出取舍。

安化王朱寘鐇看得比他快一些,但他的眉头一直微微皱着,像是在心里反复权衡着什么。

他的目光在一些价格较高的条目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有时候会停下来翻回前面的页面重新核对,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到了近晚,日光已经从琉璃天窗的西侧移到了更西的位置,在殿内的青砖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斜影。

宁王朱宸濠终于合上了那本册子,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已经把所有账目都算清楚了之后的笃定。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朱厚照身上,开口的声音带着一种已经做完决定之后的沉稳:“陛下,臣已经想好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把接下来要说的话在心里又重新过了一遍,然后才继续说下去:“臣打算除了那五十万百姓之外,再额外多购入五十万百姓,让臣在吕宋治下的大明百姓人口总数达到一百万人。”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着,带着一种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反复掂量过很多次的事情的分量:“臣还打算选购大型福船二十艘、中型福船十艘、广船十艘、大型沙船十艘、中型沙船十艘、快船十艘、哨船十艘。”

“以及各类工匠三千人,农具、粮食、种子若干。”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没有移开目光,依然看着皇帝,像是在等着皇帝对他那笔清单给出最后的确认。

朱厚照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没有评价那些数字是否合适,也没有追问宁王朱宸濠为什么要额外多购入五十万百姓。

安化王朱寘鐇站在旁边,他听到宁王朱宸濠报出的那些数字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也合上了自己手中的册子。他的动作比宁王朱宸濠重一些,册子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来,声音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把所有账目都重新算过一遍之后、自己也有些不敢相信的沉重:“臣也打算在那五十万百姓之外,再额外多购入二十万百姓,让臣在安南治下的大明百姓人口总数达到七十万人。”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接下来的那句话一个缓冲的空间,然后继续说下去:“臣打算选购大型福船十艘、中型福船五艘、大型沙船五艘、中型沙船五艘、快船五艘、哨船五艘。”

“以及各类工匠三千人,农具、粮食、种子若干。”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着,比宁王朱宸濠的声音更低一些,带着一种正在重新估量自己家底的人特有的审慎。

但朱厚照的心里已经大致有了数。

他在心里默默加总了一下那些数字——宁王朱宸濠的支出里,光是基础四十万人口就需要八十万两,额外购入五十万又是一百万两,光是人口这一项就是一百八十万两。

加上那些大大小小的船只,大型福船二十艘就是十四万两,中型福船十艘就是五万两,广船十艘就是十万两,再加上各种沙船、快船、哨船。

船只这一项至少又是二三十万两,再加上三千工匠、各种农具和粮食种子,最终的总支出,少说也在两百七十万两左右。

宁王朱宸濠一脉在南昌经营了近百年,世代积累的田产、商铺、盐场、茶山的收益,加上各种借贷和抵押,差不多也就这个数了。

宁王朱宸濠这是在把自己所有的家底都掏空了。

他看了一眼安化王朱寘鐇,心里也快速过了一遍——四十万基础人口八十万两,额外二十万人口四十万两,人口这一项就是一百二十万两。

再加上那些船只、工匠、农具和种子,总计约莫在一百八十万两。

安化王朱寘鐇一脉在边塞经营多年,虽然有积累,但毕竟不如宁王朱宸濠世代在富庶的南昌经营家底丰厚,能够在一百八十万两这个区间内做出这样的选择,想必也是把能变卖的家当都算进去了。

朱厚照的目光从宁王朱宸濠身上移到安化王朱寘鐇身上,又从安化王朱寘鐇身上移回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确认过所有细节之后的笃定:“二位王叔既然已经想好了,那就这么定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那句话说出口之后一个落地的空间,然后侧过头,看了刘瑾一眼:“刘瑾,把二位王叔的清单记录下来,回头送到户部核对库存,确保能够按期交付。”

刘瑾微微躬身,声音沉稳而利落:“奴婢遵旨。”

宁王朱宸濠站在那里,日光从琉璃天窗中倾泻下来,照在他玄色的蟒袍上,也照在他那张儒雅的面孔上。

他垂下目光,落在自己手中那本已经合上的册子上,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笔账目的分量。

南昌的田产、商铺、盐场的收益,加上一些田产商铺的抵押变现,凑出两百七十万两,把他这一脉在南昌近百年的世代经营的家底几乎掏空了。

他不留后路了。

他旁边,安化王朱寘鐇也沉默着。

他比他更直接,已经把安化王朱寘鐇一脉在边塞近百年的家底砸了上去,算下来一共是一百八十万两。

他那一脉在宁夏的资产不如宁王朱宸濠在南昌的富庶,能凑出这个数目,基本上也是把能动的家底都清空了。

两个人各怀心思,但最终都化成了一句几乎同时在脑子里浮现的话,他们也都几乎同时开口:“臣这就回去安排筹措银两事宜。”

两人又齐齐躬身,声音汇成一股低沉的和声:“臣等告退。”

朱厚照看着他们,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把所有环节都确认过之后、正在平稳地过渡到下一个阶段的从容:“去吧。”

宁王朱宸濠和安化王朱寘鐇同时直起身来,然后转过身,朝寰宇殿门口走去。

他们的步伐各不相同——宁王朱宸濠的步伐从容而克制,像是每一步都在重新丈量着自己即将走上的那条路的宽度。

安化王朱寘鐇的步伐比他大一些,带着一种武人特有的干脆和利落——但他们的方向是一样的,走向殿门,走向那片已经开始暗下来的天光。

刘瑾跟在两人身后,也退出了寰宇殿。

殿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拢,发出沉闷的、像是巨石碾过砂砾的声响。

寰宇殿内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朱厚照一个人站在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面。

日光从琉璃天窗中倾泻下来,已经比方才更斜了,在地图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明暗分明的界线。

宁王朱宸濠和安化王朱寘鐇的名字,在朱笔标注的名单上各自被画了一个圈,像是两个已经被标记好了的目的地。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转过身,走出寰宇殿,朝承天殿的方向走去。

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他知道,从今天起,那些被掏空的家底将变成船只,变成人口,变成种子和农具,载着两脉藩王的根基,漂洋过海,去往那片他们从未踏足、却即将成为他们封地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