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二年八月初五,承天殿大廷议的详细记录,被礼部誊录官誊抄成两份文书。
一份是皇帝的御前发言,一份是六部尚书及一众文官的反对谏言,两份文书并排张贴在崇文门外的告示墙上,同时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发往天下各府、各州、各县。
告示墙上,左边贴着皇帝的主张。
那是以问答形式整理出来的记录,字迹端正而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誊录官的认真。
上面写着皇帝如何逐条反驳焦芳的“道术之辨”,反驳张昇的“兼习荒废之说”,反驳王鏊的“财政不足之虑”,反驳屠勋的“风气之变”,反驳曾鉴的“实务与审案之争”,反驳许进的“圣道动摇之忧”。
每一条反驳都清晰有力,像是一把把刀,把文官们的理由逐一切开,露出里面那些站不住脚的缝隙。
右边贴着六部尚书及文官们的谏言,那些话语同样被一字不落地记录在案。
焦芳说“君子之道在通晓大道不在精于一技”,张昇说“蒙童初入学堂兼习百家则荒废四书五经”,王鏊说“加开三科耗费甚巨户部无力承担”。
屠勋说“精于一技为荣则通晓大道为耻”,曾鉴说“读工科农科者出仕后如何审案理政”,许进说“此风一开天下的纲常伦理必然紊乱”。
每一句话都写得清清楚楚,没有删减,没有修饰,保留了文官们在廷议上原本的姿态和措辞。
告示墙前,从张贴的第一天起就围满了人。
最先围上去的是那些住在崇文门附近的士子,他们有的穿着靛蓝色的长衫,有的穿着半旧的青布儒衫,有的手里还攥着刚刚从书铺里买来的新书。
他们挤在告示墙前面,仰着头,一行一行地看过去,像是在读一份能够决定自己命运的文件。
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年轻士子站在人群前排,他看完了左边皇帝的发言,又看完了右边文官的谏言,然后沉默了片刻。
他旁边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同窗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觉得谁说得对?”
那月白色长衫的士子没有立刻回答,他皱着眉头,像是在把两边的话都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思考中回过神来的迟缓:“皇帝说得有道理……可六部尚书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什么叫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灰布短褂的同窗追问了一句,“你到底是支持皇帝,还是支持六部尚书?”
月白色长衫的士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我还没想好。”
但他旁边另一个穿着靛蓝色长衫的士子已经想好了,他站在告示墙前,看完之后,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我支持皇帝,皇帝说得对。”
“四书五经里确实有农事水利的内容,可科举从来不考那些。考了十几年的八股,到头来连地都不会种,连渠都不会修,那算什么圣贤之道?”
他旁边一个穿着青灰色长衫的士子立刻接话:“可你读了农科工科算科,出来之后能做什么?你能当县令吗?你能审案吗?你能理政吗?”
靛蓝色长衫的士子转过头来看着他,声音不卑不亢:“我读了农科,朝廷会让我去管农事。”
“我读了工科,朝廷会让我去修水利。”
“我读了算科,朝廷会让我去管账目。”
“我为什么要去审案?审案有读律法的人去审,理政有读经义的人去理。各司其职,有什么不对?”
那青灰色长衫的士子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可那终究不是正途……”
“正途不正途,谁说了算?”靛蓝色长衫的士子的声音拔高了一分,“你考了几次了?上榜了吗?”
那青灰色长衫的士子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像是要把自己从那片目光中藏起来。
告示墙前的议论声,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从崇文门蔓延到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茶馆里、酒楼上、书铺里、学舍里,到处都在讨论那两份告示上的内容。
有人支持皇帝,有人支持六部尚书,有人还在犹豫,有人已经做出了选择。
支持六部尚书的人,大多是那些在儒家经义上功底扎实、在历次科举中名列前茅的士子。
他们从小读的是四书五经,学的是八股文章,背的是朱熹的章句和历代先贤的注疏。
他们觉得自己走的路是对的,觉得自己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足够远,觉得那些工科农科算科的东西不过是旁门左道,不该和圣贤之道并列。
一个在顺天府学读书的生员,在府学门口和同窗争论时说:“六部尚书说得对,工科农科算科是技艺,是术,不是道。君子之道,在通晓大道,不在精于一技。”
“如果连匠人和农夫都能通过科举做官,那圣贤之道还有什么尊严可言?”
他旁边一个同样穿着靛蓝色长衫的生员立刻反驳:“可你考了几年了?你上榜了吗?”
那生员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他依然坚持着自己的立场:“我虽然还没上榜,但我相信只要继续读下去,总有一天会考中的。”
“这不是能不能考中的问题,这是圣道能不能被维护的问题。”
“你维护了圣道,可你自己呢?”那反驳的生员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直接,“你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可你依然没能考中。”
“你还要读几年?五年?十年?你读得起,可你家里等得起吗?”
那生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那我也不会去学那些旁门左道。”
“那不是旁门左道。”反驳的生员摇了摇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却更加笃定,“那是活路。”
支持皇帝的人,大多是在经义上天赋不足、在历次科举中屡试不第的士子。
他们读了十几年的书,背了十几年的经,却始终无法在那些狭窄的通道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他们不是不努力,不是不用功,只是在那套由四书五经和八股文章构成的评价体系里,他们始终是排在后面的那批人。
一个在保定府学读书的生员,在给同窗的信中写道:“我读了十四年书,考了五次乡试,每次都在榜尾徘徊。”
“我不是不努力,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读书,晚上读到深夜才睡,可我就是写不出那些让考官眼前一亮的文章。”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以为永远都不可能出人头地了。”
“可现在皇帝说,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工科、农科、算科——那些我从小就熟悉的东西,那些我真正擅长的东西,现在终于有机会成为我的出路了。”
那封信被他的同窗在府学里传阅了一遍,然后又被更多的人看到了。
那些同样在科举路上走得艰难的人,从那些字句里看到了和自己相似的影子,那种被看见了、被理解了的感觉,比任何道理都更有说服力。
支持六部尚书的人和支持皇帝的人,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展开了激烈的辩论。
那些辩论发生在茶馆里、在酒楼上、在学舍里、在书铺里,有时候是两个人之间的对话,有时候是十几个人围坐在一起的争论。
在崇文门外那家老茶馆里,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年轻士子放下手中的茶碗,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我支持六部尚书。”
“圣贤之道不能乱,乱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工科农科算科是实学,可实学不能取代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