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逐一反驳的朱厚照,让天下士子评议对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但朕要告诉你们的是——如果四书五经的内容足够丰富,如果圣贤之道足够强大,它根本就不会被其他科类所动摇。”

“如果它被其他科类动摇了,那说明它本来就站得不够稳。”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着,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直到碰到朱红色的立柱才慢慢消散。

“如果四书五经真的包含了治国安邦的全部道理,那么加开农科工科算科,只会让那些道理得到更好的实践和证明,而不会削弱它们的影响力。”

“如果加开几门新科就能动摇圣贤之道的根基,那圣贤之道又凭什么说自己是永恒不变的真理?”

朱厚照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推敲过很多次的事实:“如果那些读圣贤书的人,因为多了几条路可走,就不愿意再去读圣贤书了,那说明他们本来就不想读圣贤书,只是希望通过科举做官。”

这句话在殿内回荡着,像是一阵穿堂风,带起一阵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颤动。

殿内安静了很久,朱厚照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他能感觉到那股原本紧绷的空气正在一寸一寸地松弛下来,不是因为他们被说服了,而是因为他们找不到更多的话来说。

他微微坐直了身体,双手搁在御案上,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已经决定了就不会更改的笃定:

“四书五经里,本来就有农事、水利、算账、工程的内容。”

“《禹贡》讲山川物产,《月令》讲农时耕种,《周礼》讲土地丈量,《考工记》讲器物制作。”

“如果工科农科算科与这些经典是相通的,那它们就不是在撼动圣贤之道,而是在充实它。”

“你们说朕要动摇圣贤之道的根基,可朕恰恰是在替圣贤之道找回它原本就在、却被后世之人遗忘了的那一部分。”

“那些在四书五经里本来就有、却被后来的人故意忽略的实务内容,朕只是在重新把它们捡起来,放回到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

殿内的文官们听到这里,有的人微微低下了头,有的人还在沉默着,有的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舒展开来,没有人再开口反驳。

朱厚照的目光最后扫过殿内所有人,然后他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却带着一种让所有人心里都微微一沉的分量: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那八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片刻之后,他继续道:“朕知道你们还有话想说,也知道你们心里未必完全认同。”

“朕不勉强你们当场点头——朕给你们一个机会,让你们把你们的意见,和朕的主张,一起通传天下。”

“不是私下议论,不是暗中串联——是光明正大地,把两边的说法都写下来,张贴在京城的告示墙上,发往天下各府、各州、各县。”

“让天下所有的士子都看看——到底是朕说的有道理,还是你们说的有道理,让天下人来评一评这个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抽走了一部分。

焦芳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张昇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攥紧了。

“朕不强求你们现在就认同,朕只是想知道——如果你们的主张真的站得住脚,为什么不敢让天下士子来评评理?”

“如果你们的理由真的足够充分,为什么不敢拿到光天化日之下,让那些十年寒窗、苦读圣贤书的士子们来断一断?”

“如果你们觉得朕错了,那你们就把你们的道理写出来,贴在告示墙上,让所有路过的人都能看到。如果他们觉得你们说得对,朕无话可说,收回成命便是。”

朱厚照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分:“如果那些想考工科农科算科的士子,觉得你们说的有道理,他们自然会支持你们。”

“如果那些想走经义策论之路的士子,觉得朕说的有道理,他们自然会支持朕。”

“朕要看看,到底是你们的‘圣道’,还是朕的‘实学’,更能打动那些真正在寒窗苦读的人。”

殿内的文官们面面相觑,他们忽然意识到皇帝这一招比自己预想的要高明得多。

他们方才能够站在这里反驳皇帝,靠的是文官集团内部的话语体系和道统传承。

但一旦把这个问题公开到天下士子面前,他们的话语体系就不再是最有力的武器了。

因为天下士子真正在意的,不是“道”与“术”的哲学辨析,而是自己能不能有更多的机会出仕。

他们想要的是更多的名额、更多的出路,而不是更高的学问境界。

就像是一群在河里快要被淹死的人,他们只想要立刻上岸,根本不会在意造船的人到底用了什么木头、什么工艺,只要能够上岸就行。

他们只会想着要上岸,至于怎么上岸,那不是他们要考虑的事情。

如果他们说自己支持皇帝的主张,会不会显得更“务实”?

如果他们说自己支持文官们的主张,会不会被其他人觉得他们是在帮那些已经上岸的人说话?

文官们沉默了。

因为他们清楚地意识到,如果这件事真的被公开通传天下,那些想要考工科农科算科的士子,将会毫不犹豫地站在皇帝那边。

他们已经在那些茶馆里、那些酒馆里、那些书铺里听到了那些议论声,知道风向已经悄然偏转了。

而那些“几千号人争几百个名额总比争几十个名额强”的话,已经在成千上万个士子的心里扎下了根。

焦芳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他微微低下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袖子里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知道,皇帝这一招已经把他们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了。

如果他们同意公开通传天下,他们将面临天下士子的选择。

而如果他们拒绝公开通传天下,那就等于承认他们的道理站不住脚,不敢让天下人来评理。

朱厚照等了片刻,确认没有人再开口,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既然诸位没有异议,那就这么定了。”

“礼部——把今日廷议的内容整理成两份文书,一份写朕的主张,一份写诸卿的反对意见,同时张贴通传天下,让天下士子自行判断孰是孰非。”

张昇站在那里,他微微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他低下头,像是一个已经意识到退路正在一扇一扇地被关上的人。

朱厚照的目光从张昇身上移开,扫过殿内所有人。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从御座上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然后转身走下御阶。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靴子踩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发出清越的、有节奏的声响,从殿内一路延伸出去,穿过殿门,穿过甬道,消失在八月的晨光里。

殿内安静了很久。

文官们站在那里,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咳嗽声都刻意压低了。

焦芳是第一个转身的,他转过身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用那片刻的慢来让自己消化方才那番对话的分量。

他的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地向外走去。

然后其他人也跟着动了,步伐缓慢,像是每个人身上都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重量。

六部尚书是最后离开的,他们依然保持着文官应有的体面,步伐不紧不慢,姿态依然端正,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重量压得他们每一步都比来时更用力一些。

殿门外,八月的阳光正好,照在承天广场上那些新铺的青砖地面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远处的太液池水面上,几只水鸟正在悠闲地游着,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一切看起来和寻常没有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