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乱世守本心

长安剑客萧书生叁 风流萧书生

隆冬腊月,朔风卷着鹅毛大雪,横绝潼关群山。

李渡峰的山径早已被皑皑白雪封死,崖边枯树虬枝覆满厚雪,风过之处,雪沫如碎玉纷飞,裹挟着刺骨寒意,割得人面皮生疼。山势险峻,一侧是壁立千仞的冰封断崖,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寒谷,谷中寒风呼啸如鬼哭狼嚎,是潼关天险最凶险的一隅。大胤王朝末年,天下崩乱,藩镇割据,诸侯拥兵自重,朝堂权奸当道,战火蔓延千里,中原大地白骨露野、黎民流离,这座扼守关中咽喉的潼关要塞,便成了乱世兵家必争的生死关口。而孤立关外的李渡峰,更是乱世夹缝里,无人问津的绝境之地。

萧琰立在峰顶乱石之上,一身青衫早已被风雪浸透,料子单薄,抵不住彻骨严寒,边角处还沾着未干的暗红血渍,在白雪映衬下格外刺目。他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笔直,未曾有半分佝偻,即便身处绝境,依旧守着一身孤硬风骨。少年不过二十二岁,眉眼清俊疏朗,眼底却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敛沧桑。曾经的青州萧氏名门望族,满门忠烈,世代镇守北疆,最终却落得通敌叛国的污名,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满门倾覆。唯有他一人侥幸逃生,自此弃了书卷、披甲执剑,收拢残部组建青衫军,于乱世浮沉中艰难求生,不依附权贵,不割据称王,只求护住身边之人,守住心中仅剩的清明道义。

脚下积雪厚重,踩上去簌簌作响,片刻便落满鞋面,冻得脚掌发麻。萧琰手中一柄三尺青锋静静垂落,剑刃凝着一层薄霜,寒光凛冽,却无半分嗜血戾气。他抬眼望向潼关关内,层层叠叠的山峦之后,隐约可见烽火狼烟袅袅升起,那是大军对峙的讯号。三日前,藩镇军阀李怀安率三万精兵突袭潼关,破了关外两道防线,守军节节败退,主将弃城而逃,数万百姓被困关内,沦为兵戈鱼肉。而他率领的两千青衫军,是此刻唯一一支驻守李渡峰、可驰援潼关的力量,也是数万流民最后的一丝生机。

“将军,风雪太大,将士们早已冻得手脚僵硬,再守下去,怕是撑不住了。”

身后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副将陈策踏着深雪快步走来,甲胄上落满积雪,眉眼间满是焦灼疲惫。他跟随萧琰多年,从萧氏覆灭的血泊中一路杀出,最清楚自家将军的脾性——乱世纷争,人人逐利争权,唯有萧琰始终守着本心,不屠城、不扰民、不附逆,可这份仁心,在兵荒马乱的乱世里,往往最是无用,也最是熬人。

萧琰未曾回头,目光依旧凝望着关内漫天烽火,声音清冽沉稳,穿透呼啸风雪:“撑不住也要撑。李渡峰是潼关最后一道关外屏障,此地若失,李怀安的骑兵便可绕后突袭,潼关必破,关内数万百姓,尽数难逃屠戮。”

陈策重重叹了口气,抬手拂去肩头积雪,语气满是无奈与不甘:“将军!如今这世道,谁还讲这些道义?各路诸侯拥兵自重,强者割据一方称王称霸,弱者烧杀抢掠苟活于世,朝堂奸臣当道,黑白颠倒,忠良惨死。我们仅有两千兵力,粮草将尽、箭矢不足,将士连日风雪驻守,早已身心俱疲。反观李怀安,三万精锐铁骑,兵强马壮、粮草充足,我们死守此地,无异于以卵击石,白白送命!”

“末将恳请将军,即刻撤军!弃潼关,渡黄河,退守河东,保全青衫军火种,来日再寻良机!何必为了一群素不相识的流民,葬送全军将士性命?”

风雪愈发猛烈,卷着雪粒抽打在山石上,发出噼啪声响。萧琰缓缓转过身,清冷的目光落在陈策身上,眼底无怒无厉,唯有一片澄澈坚定。

“子肃,你随我多年,可知我萧琰立身乱世,唯一所求为何?”

陈策一怔,垂首拱手:“末将愚钝,还请将军明示。”

萧琰抬手,望向漫天风雪,望向这片满目疮痍的乱世山河,声音平缓却字字千钧:“世人乱世逐权、逐利、逐霸业,我不求割据寸土,不求封侯拜相,不求青史留名。只求守本心,守道义,守乱世之中,一丝人间正气。”

“我萧氏满门,当年死守北疆,为国戍边,从未负国、从未负民,最终却落得满门抄斩、污名缠身。我曾恨世道不公,恨朝堂昏聩,恨人心险恶。可我从未恨过生民疾苦。乱世最苦,从不是争权夺利的诸侯将相,是流离失所、任人宰割的百姓。”

他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剑脊,青锋映雪,照亮他眼底不灭的赤诚:“若人人逢危即退,见难即避,只为自保苟活,这世间便再无道义,再无底线,只剩弱肉强食、生灵涂炭。我青衫军虽少,却也是披甲执刃的军人,军人之责,非为争功夺地,只为护佑苍生。今日李渡峰弃守,潼关倾覆,数万老弱妇孺死于兵祸,我萧琰余生,夜夜难安。”

陈策闻言,喉头哽咽,眼眶泛红,单膝跪立雪地,沉声请罪:“末将愚钝,格局狭隘,险些误了大义!末将愿率将士死守峰顶,与将军共存亡!”

萧琰伸手将他扶起,指尖带着刺骨寒意,语气温和却坚定:“死守非死战,是坚守。传令全军,列阵备战,严守隘口,不主动寻衅,不滥杀俘虏,但凡流民逃难至此,尽数放行,妥善安置。我青衫军立身乱世,可浴血沙场,可马革裹尸,唯独不可失了本心,堕了风骨。”

“诺!”

军令如山,响彻风雪之中。两千青衫军将士闻声而动,纷纷起身整甲握刃,原本疲惫涣散的神色尽数褪去,眼底重燃坚毅之光。茫茫白雪覆盖的李渡峰上,一袭青色甲胄的阵列静静伫立,如风雪中不倒的青松,于绝境之中,撑起一片道义天地。

半个时辰后,山下传来密集马蹄声,踏碎满山寂静。马蹄声急促沉重,裹挟着杀伐戾气,由远及近,震得山间积雪簌簌坠落。李怀安的先锋骑兵,已然抵达李渡峰下。

烟尘风雪交织之中,数百玄甲铁骑列阵而立,甲胄寒光凛冽,马蹄踏雪,气势汹汹。为首将领一身黑金战甲,面容凶悍,手持长刀,勒马立于阵前,抬眼望向峰顶阵列,目光轻蔑傲慢。此人是李怀安麾下先锋参将张猛,素来嗜血好杀,战功赫赫,最是鄙夷萧琰这般心存仁善、不懂杀伐争利的将领。

张猛仰头大笑,声震山谷,满是嘲讽:“峰顶之人可是萧琰?听闻你收拢残兵,组建青衫军,自诩仁心大义,今日竟死守这无用荒山,螳臂当车,可笑至极!”

“天下大乱,群雄并起,强者称霸,弱者覆灭,本就是乱世天道!你区区两千残兵,也敢挡我三万大军前路?识相的,即刻弃械退走,让出隘口,我家主帅可饶你全军不死,还可许你高官厚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