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险峰悟大道

长安剑客萧书生叁 风流萧书生

潼关以西,百里无人烟。

此地无平川沃土,无青绿林木,唯有连绵无际的赭红岩峰拔地而起,层峦叠嶂刺破苍茫天穹。世人称这片绝地为大岩峰,是潼关地界最凶险的荒古险地,也是历代修士避之不及的悟道绝境。千丈危崖壁立如削,岩层嶙峋狰狞,沟壑纵横交错,常年罡风呼啸,碎石崩飞,云海翻涌于峰腰,雷霆隐现于峰顶,寻常修士踏入此地,不出半刻便会被罡风撕碎道基,神魂溃散。

萧琰立在大岩峰最险的孤崖之上,衣袍被狂暴的罡风撕扯得猎猎作响,黑发肆意翻飞,周身灵力紊乱如沸腾的沸水,经脉中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已在此静坐三日三夜。

三日前,潼关城外一战,他遭堕道修士玄圭暗算,一身修为近乎崩毁,苦心凝练的道基布满裂痕,修行数年的剑道感悟尽数破碎,甚至连心神道念都陷入迷障,前路尽毁,几近沦为废人。昔日他以戍卒之身踏上修行路,步步精进,执掌禹司命传承,心怀守土卫道、勘破大道的初心,却在最巅峰之时惨遭重创,道途崩塌,心境彻底坠入冰渊。

世间修士,遇此道毁功溃之劫,大多心灰意冷,要么弃道归凡,要么堕入偏执魔障,再无精进可能。萧琰也曾一度陷入沉沦,指尖剑意消散,道心蒙尘,望着潼关万家灯火,只觉自己数年修行皆为虚妄,所谓大道,不过是镜花水月,不堪一击。

万般绝望裹挟之下,他并未沉沦自弃,反而孤身西行,踏入了人人畏惧的大岩峰绝地。他不信天道无情,不信修行虚妄,更不信自己毕生求索的大道,会因一场劫难彻底断绝。世人皆求顺境悟道,避凶险、趋安稳,可萧琰此刻已然明悟:顺境养身,逆境养道,绝境方可证心。若大道经不起磨难,扛不住绝境,便算不上真正的通天大道。

脚下孤崖仅有丈许方圆,悬空探出千丈绝壁,崖下是翻滚不息的灰蒙蒙云海,云雾之中隐有暗雷滚动,罡风如刀,每一缕气流都裹挟着撕裂筋骨的锐力,狠狠冲刷着他的身躯与道心。

三日之前,他一身灵力溃散,道基龟裂,连站稳都极为艰难。初登大岩峰时,狂暴罡风数次将他掀飞,重重撞在坚硬的红岩峭壁之上,胸骨碎裂,皮肉外翻,鲜血浸透衣衫,顺着岩壁缓缓流淌,渗入千年顽石的纹路之中。剧痛入骨,却让他纷乱的心神愈发清明,破碎的道念在极致的痛苦中,慢慢沉淀、凝练。

萧琰缓缓抬眸,目光穿透翻涌的云海,望向遥遥可见的潼关城郭。

那里有烟火人间,有黎民百姓,有他誓死守护的山河。昔日他修行问道,只为挣脱凡俗桎梏,求一己长生,谋一身超然,可历经沙场血战、师门离散、同道陨落、自身道毁的重重劫难之后,他终于看清自己过往道心的浅薄与狭隘。

他所求的道,从来不是独居九天、俯瞰凡尘的逍遥,而是护山河无恙、守众生安稳的担当。可这份初心,却在日复一日的修行精进中,渐渐被境界、修为、战力的执念掩盖,让他执着于强弱胜负,拘泥于招式法理,最终落入玄圭布下的道境陷阱,一招落败,满盘皆输。

风更烈,云更涌,大岩峰的罡风卷着碎石,狠狠击打在萧琰身躯之上,发出砰砰闷响。

他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护体,任由罡风刮得肌肤开裂,鲜血渗出。破碎的道基在狂风中震颤,龟裂的纹路不断蔓延,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崩碎,让他彻底沦为凡人。可萧琰身形挺拔如松,自始至终未曾弯折分毫,双目澄澈坚定,无半分惧色,无半分悔意。

寻常修士悟道,喜静、喜净、喜安然,于清泉古观、幽林洞府之中静心参悟,以求心神澄澈,道念通明。可萧琰此刻立于绝境险峰,终于洞悉天地至理:天地大道,本就不在安稳闲适之中。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是四时更迭的坚韧;山崩地裂,沧海桑田,是天地衍化的磨砺;万物生灵,于风雨中生长,于劫难中存续,从来都是在绝境之中蜕变,在磨难之中升华。

安稳之地养惰心,平顺之境迷道念,唯有险峰绝境,能洗尽浮华,勘破虚妄。

第四日清晨,天际微亮,一缕曦光穿透厚重云海,破开大岩峰常年笼罩的昏暗,精准落在孤崖之上,落在萧琰满身血污的身躯之上。

曦光温暖柔和,不炽不烈,缓缓渗入他的皮肉经脉,抚平体表的创口,滋养枯竭的灵力。就在这一刻,萧琰紊乱的心神骤然一静,万千纷乱的杂念尽数消散,脑海中过往数年的修行经历、沙场征战、悟道感悟,如同潮水般缓缓流淌,清晰无比。

他想起初入修行之道时,手持残剑,立于潼关城头,望着流离失所的百姓,暗立道誓:愿以己身,镇山河动荡,护苍生安宁。

他想起初悟剑意时,不贪凌厉杀伐,不求通天战力,只愿剑心正直,守心中正道,行世间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