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秦腔》

他只是用力眨了一下眼,把那层水膜逼回去。

然后从兜里摸出那串旧钥匙。

“接下来几天,你要看里面的东西,白天来找我。”

老赵把钥匙塞进林阙掌心。

“门我开,路我带。规矩还在,但我让你看该看的。”

老赵的声音还在抖,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那股硬劲。

“旧设备旁边有个铁皮柜子,最底下压着一个油纸包。

里面有本老相册,我每年都拿出来晾一次。”

“厂里当年的合影,食堂聚餐的照片,还有……”

他顿了顿。

“反正你想看的,都给你看。”

林阙垂眼看着掌心里的钥匙,没有立刻说谢,只把手指慢慢收拢。

那串钥匙很轻,落在掌心却沉得压人。

他只点了一下头,把这份信任记了下来。

有些东西不需要谢。

老赵转回身,又看了一眼石碑。

“老梁,我走了。”

他说完,大步往铁门方向走。

林阙跟着他走向铁门。

出铁门前,老赵又折回石碑前。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碑脚旁挖开一小块湿泥,把那半截旧烟放了进去。

泥水很快浸过烟纸。

老赵用掌心把土慢慢压平。

“老梁,往后我不带着它了。”

他说得很低。

“搁你这儿,你看着我。”

林阙看着那道烟雾飘远,转身沿着外墙走回镇街。

脚下的泥路还是湿的。

鞋底踩进裂缝,带出一声很轻的水响。

路边的荒草被露水压弯,一株一株贴着地面。

他没有往门卫室那边看。也没有回头。

有些话说完了,就不需要再确认。

回到招待所时,楼下前台的老大爷已经在看报纸了。

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报纸翻到中缝,手边搁着一杯浓茶。

“回来了?”

“嗯。”

“早饭食堂有稀饭馒头。”

“吃过了。”

林阙上了楼。

走廊里那盏坏了的灯还没修,光线暗沉沉的。

他推开203的门,潮气扑面而来。

除湿机嗡嗡响着。

窗外能看见半条镇街。

远处那几根废弃烟囱的轮廓被晨雾包裹,只露出顶端的缺口。

林阙只报了平安,便把手机重新扣回桌面。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

封面已经被潮气泡得起了边。

内页写得密密麻麻。

八天的记录,一行行排列着。

林阙把这些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空白页。

他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窗外,风把声音送进来。

咿——呀——

很远。很细。

三单元二楼那个方向。

宋大娘又开了腔。

尾音拖到一半,断了。

停了两秒,又续上来。

续得勉强,像是肺里的气被什么东西堵住,硬挤出来的。

林阙听着那段戏腔。

断的地方,停的地方,续上来又掉下去的地方。

他听着那些停顿,终于知道第一笔该落在哪里。

木川镇的年月,正藏在这一口接不上的气里。

他的笔落了下去。

纸面上出现两个字。

《秦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