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用力眨了一下眼,把那层水膜逼回去。
然后从兜里摸出那串旧钥匙。
“接下来几天,你要看里面的东西,白天来找我。”
老赵把钥匙塞进林阙掌心。
“门我开,路我带。规矩还在,但我让你看该看的。”
老赵的声音还在抖,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那股硬劲。
“旧设备旁边有个铁皮柜子,最底下压着一个油纸包。
里面有本老相册,我每年都拿出来晾一次。”
“厂里当年的合影,食堂聚餐的照片,还有……”
他顿了顿。
“反正你想看的,都给你看。”
林阙垂眼看着掌心里的钥匙,没有立刻说谢,只把手指慢慢收拢。
那串钥匙很轻,落在掌心却沉得压人。
他只点了一下头,把这份信任记了下来。
有些东西不需要谢。
老赵转回身,又看了一眼石碑。
“老梁,我走了。”
他说完,大步往铁门方向走。
林阙跟着他走向铁门。
出铁门前,老赵又折回石碑前。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碑脚旁挖开一小块湿泥,把那半截旧烟放了进去。
泥水很快浸过烟纸。
老赵用掌心把土慢慢压平。
“老梁,往后我不带着它了。”
他说得很低。
“搁你这儿,你看着我。”
林阙看着那道烟雾飘远,转身沿着外墙走回镇街。
脚下的泥路还是湿的。
鞋底踩进裂缝,带出一声很轻的水响。
路边的荒草被露水压弯,一株一株贴着地面。
他没有往门卫室那边看。也没有回头。
有些话说完了,就不需要再确认。
回到招待所时,楼下前台的老大爷已经在看报纸了。
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报纸翻到中缝,手边搁着一杯浓茶。
“回来了?”
“嗯。”
“早饭食堂有稀饭馒头。”
“吃过了。”
林阙上了楼。
走廊里那盏坏了的灯还没修,光线暗沉沉的。
他推开203的门,潮气扑面而来。
除湿机嗡嗡响着。
窗外能看见半条镇街。
远处那几根废弃烟囱的轮廓被晨雾包裹,只露出顶端的缺口。
林阙只报了平安,便把手机重新扣回桌面。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
封面已经被潮气泡得起了边。
内页写得密密麻麻。
八天的记录,一行行排列着。
林阙把这些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空白页。
他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窗外,风把声音送进来。
咿——呀——
很远。很细。
三单元二楼那个方向。
宋大娘又开了腔。
尾音拖到一半,断了。
停了两秒,又续上来。
续得勉强,像是肺里的气被什么东西堵住,硬挤出来的。
林阙听着那段戏腔。
断的地方,停的地方,续上来又掉下去的地方。
他听着那些停顿,终于知道第一笔该落在哪里。
木川镇的年月,正藏在这一口接不上的气里。
他的笔落了下去。
纸面上出现两个字。
《秦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