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秦腔》

他的声音稳,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实。

“第一天,她唱到高处还能撑住。第三天矮了半个调。

第六天,她在同一句后面停了两次,像是肺里的气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老赵的手垂到身侧,攥着的拳慢慢松开。

“整个故事从一段戏腔开始。。”

林阙转过身,面朝那片废墟和远处灰白的镇街轮廓。

“从宋大娘年轻时嗓子最亮的时候开始,一直唱到现在气短了、断了、接不上了。”

“我想让那段戏从年轻唱到年老。

唱过食堂的白汽,唱过夜班的脚步,也唱到今天她气接不上的地方。”

“老梁会在里面,您也会在里面。”

林阙回过头,看向老赵。

“我不拔高他们。也不让他们在纸上哭。”

“我把他们活着时候的样子、抢烟时的样子、骂人时的样子、下班后挤在食堂多蒸六笼馒头的样子,揉进这片土地上最粗粝的唱腔里。”

“等人读到最后,知道这些人没了的时候,他们不用看爆炸的描写。”

“因为他们已经认识了老梁,认识了那个嫌烟味重、下班还要站在楼下听一嗓子的车间主任。”

“认识一个人之后再失去他,比看一万字悲壮描写都疼。”

老赵站在石碑前,身子僵得厉害。

风吹过他花白的头发,也吹动他领口那枚别针。

“戏腔”两个字砸进他耳朵里的时候,老赵肩膀猛地一颤,手指也跟着抖起来。

那口气堵在胸口二十年,终于被“戏腔”两个字,撞开了。

老梁生前,最喜欢听宋大娘唱。

那时候厂子还热闹,三班倒,食堂蒸馒头的白气能飘到二楼。

老梁下了夜班不急着回家,端着搪瓷缸站在三单元楼下,仰着脖子听。

宋大娘那时候嗓子亮。秦腔的高处能把屋顶掀了,尾音拖得又长又稳。

老梁听完了才走。走之前还要冲楼上喊一声:

“老宋家的,今儿唱得美!”

宋大娘在窗户里骂他神经病。

后来老梁没了。宋大娘的嗓子一年比一年矮。

这些事,老赵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因为没人问。

也因为,就算有人问,他也不知道怎么把这些零碎拼成一句完整的话。

老赵这才明白,那些他从没说出口的旧事,一直都连在那段唱腔里。

老赵的手伸出去,颤抖着,摸上石碑。

指腹压在“梁守山”三个字上。

“你娃……”

他的声音哑得快听不见了。

“你这些天……”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幅度很大。

“原来看的是这个。”

他看见的是宋大娘的戏腔在哪一口气上断掉,

看见老周头绕开的那段路,看见七号楼老太太把黄菜叶洗到发白。

他看的是木川镇的人怎么活。

老赵蹲下来。

膝盖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巴”声,他顿了顿,但还是蹲了下去。

他的手压在石碑底座上,指甲缝里嵌着泥。

“老梁……”

他对着碑上的名字开口,声音断断续续。

“有人……能把你写明白了。”

老赵的肩膀抖了两下。他用力吸了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

半晌,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转过身,正对着林阙。

他的眼眶是红的,红得透。

二十年没在任何人面前红过的眼眶,在这个清晨,对着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彻底失了守。

但他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