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戏子大王

秣马残唐 很废很小白

不多时,雄浑厚重的食鼓如期响起。

“咚 —— 咚 —— 咚 ——”

鼓声沉稳绵长,穿透呼啸寒风,传遍整座校场。

“解散,用饭!”

列队的士卒们齐齐松了口气,紧绷的身躯缓缓舒展。

愣子活动着僵硬的脖颈与手臂,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脚步不自觉往前挪动。阿古整肃队伍,按照次序带队前行,众人秩序井然,朝着伙房方向稳步走去。

高台之上,姚彦望着下方有序行进的队伍,神色沉静。

厚重悠长的食鼓声还在营区上空回荡,五千狼军循着既定路线,分成十余路长队,井然有序地朝着连片草棚食堂缓步前行。

经过半月军营打磨,这群出身深山的蛮僚子弟早已褪去初时的散漫顽劣,哪怕腹中早已饥肠辘辘,队列依旧排布齐整,无人推搡争抢,唯有脚下步履沉稳,朝着饭香弥漫的方向稳步挪动。

阿古与愣子并肩走在队伍中段,二人熟门熟路地顺着人流向前。

连日三餐皆是这般有序排队打饭,一举一动早已形成习惯。寒风掠过队伍缝隙,卷起地上细碎尘土,可众人目光大多望向前方的十八个打饭档口,鼻尖不停捕捉着空气中混着麦香与豆鲜的温热气息,腹中饥意愈发浓烈。

队伍缓缓前移,前方档口的景象渐渐清晰。

不少士卒已经打完餐食,各自端着两只粗陶大碗转身离去。一只大碗满满当当盛着金黄麦饭,颗粒饱满扎实;另一只小碗里则盛着莹白的豆腐汤,汤水冒着腾腾热气,表面浮着一层薄亮油花,嫩白的豆腐块沉在汤底,隐约还点缀着几星翠绿葱花。

愣子一眼瞥见热汤,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下意识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意外与欣喜:“阿古哥!快看,今日居然有豆腐汤!”

连日来食堂配菜多是风干野菜与腌菜,口味单调,能在数九寒天喝上一碗热汤,对众人而言无疑是一桩美事。

阿古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着那翻滚的热气,嘴角也不由自主牵起一抹浅淡笑意。朔风连日呼啸,一上午的军姿站下来,人人四肢都被冻得发僵,此刻望着冒着热气的豆腐汤,连心底的寒意都淡去几分。

“是啊,天寒地冻的,有碗热汤暖身子,着实是件美事。”

说话间,二人已然行至档口跟前。

掌勺的伙夫手法娴熟利落,手腕起落间,先将沉甸甸的麦饭盛满大碗,又拿起长柄汤勺,舀起滚烫的豆腐汤注入小碗,分量拿捏得均匀适中。

阿古与愣子依次接过碗筷,对着伙夫道了声谢,便转身离开打饭区。营地里的士卒都心照不宣,不约而同涌向食堂北侧的墙根地带 —— 这里背靠土墙,能遮挡呼啸北风,是整片营区最暖和的就餐位置。

二人寻了一处平整空地,盘腿坐了下来。

阿古先端起那碗豆腐,凑近吹了吹升腾的热气,小口抿下一大口。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缓缓滑入腹内,暖意瞬间顺着五脏六腑蔓延开来,顺着血脉流转至四肢百骸。方才在寒风中伫立两个时辰冻僵的手脚,一点点恢复知觉,发麻的指尖渐渐灵活,连紧绷的筋骨都松弛下来。

一旁的愣子早已按捺不住,捧着麦饭大口扒嚼起来。

粗粝的粗粮混着粟米、黄豆,嚼起来满口谷香,他吃得狼吞虎咽,腮帮子不停鼓动。

至于麦饭里偶有硌牙的沙石,则直接被忽略了。

接连吞下数口饭食后,他才放慢动作,放下碗筷,脸上挂着不解的神情,凑到阿古身旁低声发问:“阿古哥,我心里一直犯嘀咕。上阵拼杀、演练阵型,这些我都明白,练好了才能打赢仗。可咱们每日天不亮就出来站军姿,一动不动在寒风里戳上两个时辰,跟木桩子似的,冻得人手脚都不听使唤,我实在想不通,练这个到底有啥用处?”

在愣子的认知里,山林争斗、狩猎搏杀,讲究的是身手矫健、进退迅捷,从没有这般长时间静立不动的练法。

半个月下来,每日重复枯燥的站姿,他心里积攒了不少疑惑,如今趁着吃饭的空档,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阿古放下汤碗,抬手抹了抹嘴角,略一思索后缓缓作答:“我也说不出其中的门道。姚将军是何等人物,南征北战多年,见识远非我们能比,军营定下的每一条规矩、每一项操练,必然都有深意。我们只需安心听从号令,踏踏实实干好分内事就够了。”

他身为寨主之子,心性远比愣子沉稳。

虽然同样不解军姿的作用,但他清楚,这支新军从编制到战法,全是刘靖与姚彦章精心谋划的结果,断然不会做无用功。愣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纠结此事,重新埋头,继续大口享用饭菜。

墙根之下,数千士卒错落坐定。

整片就餐区安安静静,只余下碗筷碰撞的轻响与咀嚼声。冬日暖阳穿过风隙,落在众人身上,伴着热饭热汤的暖意,一派安稳祥和。

与此同时,食堂之外,校场西侧的主将营帐内,却是另一番静谧光景。帐门厚实,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凛冽寒风,帐中央立着一具青铜炭盆,炭火烧得通红,融融暖意填满整座帐幕。

按照军中规制,即便是统兵将领,也不得私自享用珍馐,姚彦章日常饮食与普通士卒同源,吃的也是营中统一调配的大锅饭。唯一的不同,便是他无需露天就餐,得以在专属营帐中用饭。帐内一侧摆放着一张简易木案,案上摆着一碗麦饭、一碟腌菜,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豆腐汤,皆是标准军餐,朴素却管饱。

姚彦章端着碗筷,进食节奏不疾不徐。

多年军旅生涯,早已让他习惯了军中粗简饮食。

用餐间隙,他随手将一册线装簿册摊开在案上。这是他亲手绘制批注的三三制战术手册,纸页上用浓墨勾勒出各式小队阵型,三人为一小队、三小队成一中队的人员排布、攻防站位标注得一清二楚,旁边还用小字备注了山地密林、沟壑峡谷等不同地形下的战术应变之法,以及手弩、横刀、圆盾远近兵器的配合要点。

他一边扒着饭,一边目光落在图谱之上,结合这几日士卒操练的实况,在空白处不断增补细节,反复推敲阵型衔接的漏洞。连日来全身心扑在新军训练上,每一处战术细节他都力求打磨到极致。

就在姚彦章凝神思索之际,帐帘忽然被人轻轻掀开。一道挺拔身影迈步而入,门外的寒风顺势钻了进来,吹得帐内烛火微微摇曳。

姚彦章闻声,当即放下手中碗筷与笔墨,整肃衣衫,快步起身拱手行礼:“末将参见节帅!”

来者正是刘靖。

他方才巡遍整个校场与营区,查看了各处值守、士卒状态,顺路前来了解狼军的训练进度。刘靖抬手虚扶,语气随和淡然:“免礼,不必拘礼。你继续用餐就好,我只是顺路过来看看。”

说罢,他走到木案旁,目光自然落在那本战术手册上,扫过一幅幅阵型图解与密密麻麻的批注,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姚彦章直起身,并未再拿起碗筷,侧身垂立,静待问询。

帐内炭火噼啪轻响,气氛沉静而郑重。

刘靖收回目光,正视着姚彦章,开门见山询问核心要务:“狼军入营操练已有半月,整体状态如何?三三制战术的演练,推进得还顺利吗?”

“回节帅。”

姚彦章神色一凛,条理分明地据实回禀,“半月时日下来,五千蛮僚子弟已然彻底适应军营作息与规矩。往日山野部族散漫无拘的习性收敛大半,如今集结、列队、听令都井然有序,全军的纪律性一日胜过一日。目前全军已经完成单兵基础训练,正式转入三三制小队合练。”

他顿了顿,继续详述操练细节:“狼军士卒自幼生长于深山,天生熟悉复杂地形,对灵活多变的小队战法接受极快。如今各伍、各队分工明确,远射弩手、近身刀盾兵配合愈发默契。依末将估算,再过半月,队伍便可完全磨合到位,届时便能拉开阵势,开展野外实景实战操演,检验平日操练的成果。”

刘靖闻言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五千出身山野的新兵,短短半月便能塑造成如今的模样,远超他最初的预期。这支狼军是开春进军十万大山、清剿雷彦恭的核心力量,战术适配、军心稳固,便是制胜的根基。

“好。”

他语气沉稳,目光望向帐外连绵营帐,“实战演练务必贴近山林实景,多模拟伏击、遭遇、穿插等山地常见战局,查漏补缺、打磨短板。这支狼军是我荆南插向十万大山的一柄尖刀,容不得半点疏漏。你全权统筹,有任何需要随时通报于我。”

“末将遵令!” 姚彦章躬身领命,神色愈发坚定。

帐外寒风依旧呼啸,营区里的就餐声响渐渐淡去,新一轮的操练号角即将响起。巴陵城郊大营之内,五千狼军在深冬寒风中日夜淬炼,阵型、战术、军心一点点走向成熟。

湘南大地的大战帷幕,正伴随着冬日流逝,缓缓拉开。

……

残冬腊月的太原,朔风裹挟着细碎雪沫,整日在街巷间呼啸盘旋。

天地间一片素白,寒意浸透砖石瓦砾,连王府高大的围墙都仿佛凝着一层冷霜。

晋王府后园的戏楼却是另一番天地,这里是李存勖平日最爱流连之处,为隔绝风雪,整座戏楼四周垂下数重厚实云锦帷帐,层层叠叠将寒风拦在帐外。

楼内地面铺设厚羊毛地毯,四角分列四座三足青铜大火盆,盆中炭火烧得通红,火星偶尔噼啪轻跳,融融暖意填满每一处角落,与室外冰天雪地的景象判若两个世界。

戏台上雕梁绘彩,描金纹饰在灯火下流光溢彩。数十名优伶早已粉墨登场,旦角水袖翻飞,生角步履铿锵,琴师、鼓师端坐台侧,丝竹管弦、锣鼓梆子交织成婉转悠扬的曲调。唱腔时而高亢苍凉,时而柔婉缠绵,一曲古戏唱得跌宕起伏,萦绕在楼宇之间。

李存勖端坐戏台正前方的楠木主椅上,一身暗纹锦缎常服,外罩银狐软裘,周身不见半点藩王征战的肃厉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