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邺一身文士官袍,身形清瘦,脸上依旧蒙着黑纱,正端坐在客位之上,手中捧着茶盏,悠然品啜。
这般打扮,在外人看来颇显怪异,但在官员之中已是见怪不怪了。
听见脚步声,李邺抬眸望去,见林博身着官袍缓步而来,当即放下茶盏,起身拱手相迎:“林兄别来无恙。”
“劳李判官亲自登门,有失远迎,还望海涵。”林博亦拱手回礼,姿态谦和有礼。
二人本就相识,况且由于林婉的缘故,林博没少去节度府,彼此都算得上知根知底,寒暄几句便相继落座。
侍女上前添上新沏的热茶,碧色茶汤在瓷盏中微微晃动,茶香清醇。短暂的客套过后,厅内气氛稍敛,李邺放下茶盏,不再绕弯子,开门直入正题。
“林兄,今日登门,乃是奉节帅亲笔口谕而来。”他神色转为郑重,语气平稳有力,“如今岳州全境已然安定,城池、户籍、仓储尽数梳理完毕,唯独刺史一职长久空缺。一州之地,上辖民政,下管军民,正所谓家不可一日无主,州郡亦不可长久缺位。节思虑再三,决定任命你为岳州刺史,总领岳州全境大小事务。官服、诰身不日便会由节度府专人送来,你接令之后,择吉日即刻启程赴任便可。”
话音落定的瞬间,林博心头猛地一震,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涌上心头。
岳州绝非寻常边鄙小郡。
此地扼守湘水要道,北接荆南腹地,南连豫章,水陆路网四通八达,是整片湘南举足轻重的交通枢纽与战略要地。
论民生,岳州在马殷治下历经数年休养生息,虽然边境时常与雷彦恭有摩擦,可较之战乱,已是好上无数倍。在册户籍足有六万余户,田亩广袤,物产丰饶,每年上缴的赋税钱粮,在诸州之中名列前茅。
论武备,此地城防坚固,扼守水路咽喉,进可驰援前线,退可固守疆土,是刘靖势力版图上一处核心重镇。
一州刺史,手握一州军政民政大权,位高权重。节帅将如此一处要地交付于自己,绝非简单的安抚闲置,而是十足的信任与重用。林博强压下心中激荡的喜悦,面上依旧保持着沉稳端庄,起身整肃衣冠,躬身长揖,朗声领命:“下官谨遵节帅号令,定不负所托。到任之后,必当安抚百姓、整肃吏治、稳固城防,守好岳州这方疆土。”
“林兄深明事理,才干过人,节帅对此亦是十分放心。”李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抹浅笑。此番任命尘埃落定,他的差事也算办结,随即起身作揖,“公务已然传达到位,在下府中还有堆积如山的文卷待处置,便不多叨扰了。”
林博连忙起身挽留,语气诚恳:“判官一路奔波辛苦,不妨留下来用一顿便饭,稍作歇息再走不迟。”
李邺摆了摆手,婉言推辞:“多谢林兄美意。如今四方事务繁杂,营中、府中皆是案牍堆积,实在分身乏术。改日有空,你我再把酒闲谈也不迟。”
乱世中枢,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李邺身为节度判官,总管中枢机要,每日忙得脚不沾地,确实无暇逗留。林博知晓其中难处,也不再强行挽留,拱手道:“既然公务在身,我便不多强留。恕不远送。”
二人一前一后行至府门,林目送李邺登车离去,直到车马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才转身折返府中。
脚步踏过庭院石板,方才强压的喜悦再也掩饰不住,他快步向内院走去,还未跨进院门,便扬声喊道:“夫人!大喜之事!”
李氏自送走林博前往前厅后,便一直守在内院,心悬半空坐立难安,时不时走到院门口张望。听见丈夫传来的声音,她心头一动,快步迎了上来,眼中满是急切:“可是府中带来了好消息?”
林博站定在她面前,眉眼舒展,笑意真切:“没错。方才李判官亲自传下节帅将令,任命我为岳州刺史,诰身与官服随后便会送到,不日就要启程赴任。”
“岳州刺史?!”李氏惊呼出声,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她久居世家,深谙各州地位,自然清楚岳州的分量,“那可是水陆要冲、十万户的大州啊!节帅这般安排,是真心器重夫君!”
积压了近一年的担忧、委屈、不甘,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她脸上笑靥如花,连日来的愁云一扫而空,整个人都显得轻快起来。
须知同为刺史,待遇与官阶却天差地别。
唐时,州分辅、雄、望、紧、上、中、下七等。
辅州乃是国都附近的州,因地理位置重要,对京都具有辅助和屏障作用而得名。雄州是指地理位置险要、军事地位重要的州。
除了这二州之外,余下的五等,皆以人口划分。
开元十八年规定,四万户以上为上州,六万户以上为紧州。
先前林博任职的抚州,乃是上州,而岳州无异属于紧州。
上州刺史是从三品,中州刺史是正四品上,下州刺史只是正四品下。
而紧州刺史,则为正三品。
千万别小看这一个从一个正,许多官员蹉跎一生,临到老还乡之际,依旧无法跨越这个坎。
很显然,岳州刺史之职,就是刘靖给林博闲赋一年的补偿。
“蛰伏许久,总算得偿所愿了。”林博轻轻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李氏欢喜之余,立刻收敛心神,开始盘算后续事宜,眉宇间利落干练:“既然定下赴任,便不能耽搁。我这就吩咐下去,清点家中行囊、细软与日用物件,还要安排仆役、车马,清点随行人员。岳州路途不算近,州府衙署也需提前知晓我们抵达的时日,方方面面都要打理妥当。”
她说着便转身就要往外走,打算传唤管家安排各项杂务,脚步轻快,浑身都透着喜气。
林博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笑道:“不必急于一时,慢慢来。先把家中大小事宜梳理清楚,择一个稳妥的吉日再动身也不迟。”
“哪能慢呀。”李氏回过头,眼底笑意盈盈,“如今得了朝廷(节度府)正式任命,便当早早动身到任,也好尽快接手州中事务。再说,搬去岳州安家落户,里里外外一堆琐事,总得提前筹备妥当。”
冬日暖阳穿过院落的枝桠,落在二人身上,暖意融融。
沉寂了一整年的林家,因为这一道刺史任命,彻底焕发新的生机。
收拾行装、清点家当、安排车马、辞别亲友……搬家的各项事宜有条不紊地提上日程。洪州豫章的宅院渐渐开始忙碌起来,而千里之外的岳州城,也正等待着新任刺史走马上任。
岳州地处要冲,民生、赋税、城防样样干系重大。林博手握一州权柄,即将踏上新的仕途征程,而这一步棋,也再次完善了刘靖在湘南整片势力的人事布局,让荆南、豫章、岳州三地的联结愈发紧密。
……
隆冬时节的赣地,天候与湘南截然不同。
凛冽寒风裹挟着浓重水汽,终日在群山之间盘旋游走,云层压得极低,整片天地被笼在一片灰蒙暗沉之中。山野林木早已叶落枝枯,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不停摇晃,萧瑟之感扑面而来。
虔州治所赣县,高大的黄土城墙在风吹雨淋的侵蚀之下,早已变得斑驳。
自原刺史卢光稠病逝,麾下两员大将黎球、李彦图借机起兵作乱,举州割据以来,整座城池便被一层挥之不去的肃杀与紧绷笼罩。
白日里,城门虽大开,却戒备森严,披甲士卒手持长戈,目光警惕地扫视每一个进出之人。城外连绵的关隘、堡垒被反复加固,民夫与兵卒混作一处,搬运砖石、夯筑土墙,沉闷的号子声顺着寒风传向远方。
身为如今虔州名义上的主事,黎球表面永远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稳如泰山的模样。巡阅城防时,他谈笑风生,对着麾下诸将指点防务,仿佛坐拥雄城便再无后顾之忧。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镇定全是装出来的。
每逢夜半更深,独卧寝榻之时,恐惧便会疯狂啃噬他的心神。
他本是卢光稠麾下一名大将,趁着旧主新丧、州内群龙无首的乱局,联手李彦图悍然反叛,硬生生从刘靖手中夺走了这座水陆要冲。刘靖以一隅之地横扫危全讽兄弟、钟传父子,如今就连马楚都覆灭,兵锋所向无人能挡,麾下猛将如云、谋士如雨,如今坐拥湘、豫大片疆土,实力雄厚到令人胆寒。
黎球心里清清楚楚,以虔州一州之地,对抗势头正盛的刘靖,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日夜悬心,生怕巴陵方面雷霆震怒,顷刻间挥师东进,踏平赣地。
为此,他倾尽全州人力物力,不分昼夜抢修边境防线,加高城墙、深挖壕沟,滚木、擂石、火油、箭矢在各处堡垒堆积如山。每一道关隘、每一座烽燧,他都亲自反复查验,妄图凭借地利阻挡强敌。
日子一天天流逝,冬月在连绵寒雾中缓缓前行。
预想中的大军压境迟迟没有到来,湘赣边境始终一片死寂,既不见旌旗连片,也不见斥候探营。最初的惶恐与紧绷,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慢慢松动。
黎紧绷了数月的神经渐渐松弛,心中的猜忌与侥幸不断交织。
他暗自揣测,以为刘靖被张佶拖住,而自己交好王审知、刘隐的策略成功。
念头至此,黎球彻底放下了心底大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