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回望着远方,缓缓道:“公子申以为他赢了。囚禁楚王,诛杀异己,自称监国。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楚王有个儿子,叫熊章。”墨回道,“公子申囚禁楚王时,熊章逃出宫,找到了我。”
范蠡一怔。
“他为什么找你?”
墨回笑了:“因为我是他师父。”
范蠡愣住。
墨回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狡黠:“范兄,你以为我这几年在郢都干什么?混吃等死?我一直在教太子读书。楚王知道我与你的交情,也乐得让我教。”
范蠡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与他亦敌亦友,半生相争,半生相惜。如今,他又救了自己一命。
“然后呢?”
“然后?”墨回耸耸肩,“太子找到我,说叔叔要造反。我带他去找了几个忠于楚王的老臣,连夜调兵。公子申以为他掌控了郢都,却忘了城外还有三万驻军。那三万驻军的统领,是我旧部。”
范蠡点点头。
“所以你就带着兵杀回来了?”
“不。”墨回摇摇头,“我先杀了公子申。”
范蠡一怔。
墨回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杀的不是一个谋朝篡位的权臣,而是一只鸡。
“怎么杀的?”
“趁他睡觉。”墨回道,“我带着太子和十几个死士,翻墙进了他的府邸。他正在做梦,梦见他当楚王。我一刀下去,他就醒了。醒了也没用,第二刀就死了。”
范蠡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墨回笑了:“范兄,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很多?”
范蠡点点头。
墨回望着远方,缓缓道:“人是会变的。我也变了。”
他顿了顿,又道:“不变的是,我还记得当年在楚国流亡时,你给我的那碗饭。”
范蠡沉默了。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他们都还年轻,都在流亡,都在挣扎。一碗饭,换了一条命。三十年后的今天,那条命回来还他了。
“墨回,”他轻声道,“多谢。”
墨回摇摇头。
“不用谢。你守城,我杀人。咱们各尽其责。”
夜幕降临。
范蠡回到猗顿堡时,西施正在门口等他。
她脸上带着泪,但笑得很好看。
“范郎。”
范蠡走过去,把她拥进怀里。
西施在他怀里哭了。
三天三夜的担惊受怕,三天三夜的煎熬等待,此刻全都化作泪水,流了出来。
范蠡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都过去了。”
范平从屋里跑出来,抱住父亲的腿。
“爹!爹回来了!”
杜衡站在廊下,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他只是看着范蠡,嘴角带着笑。
姜禾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把刀。见范蠡回来,她站起身,走过来。
“范郎。”
范蠡看着她,看着她手臂上的伤,看着她脸上的疲惫,看着她眼中的光。
“辛苦了。”
姜禾摇摇头。
“你更辛苦。”
四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彼此。
月光洒下来,把一切都染成银色。
那棵枣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亥时,墨回来了。
他站在猗顿堡门口,有些犹豫。
范蠡迎出去:“怎么不进来?”
墨回笑了:“怕打扰你们一家团聚。”
范蠡把他拉进来:“你也是家人。”
西施迎上来,向墨回行礼:“墨先生,多谢您救陶邑。”
墨回连忙还礼:“夫人不必多礼。我与范兄相交三十年,这是他欠我的,也是我欠他的。”
杜衡站在一旁,好奇地看着这个传说中的“墨回先生”。姜禾也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审视。
墨回感觉到她们的目光,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范兄,你这一家子,真热闹。”
范蠡笑了。
“坐。喝一杯。”
两人在廊下坐下。西施端来酒菜,然后退到屋里,把空间留给他们。
墨回端起酒杯,敬范蠡。
“范兄,这杯敬你。三天守城,不容易。”
范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杯敬你。千里救城,更不容易。”
两人相视一笑。
喝了几杯,墨回忽然问:“范兄,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范蠡望着夜空,沉默片刻,缓缓道:“守城,重建,等。”
“等什么?”
“等天下太平。”范蠡道,“等这座城真正安全,等这些人真正能安居乐业。”
墨回看着他,点点头。
“那我陪你等。”
范蠡转头看他。
墨回笑了:“怎么,不欢迎?”
范蠡也笑了。
“欢迎。”
窗外,月光如水。
三月三十的月亮,已经很圆了。
再过一天,就是四月。
四月,春天还在。
夏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