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一个半大孩子——比杜衡还小——举着一根木棍冲向敌军,被一矛刺穿,倒在血泊中。
他的眼眶发热,但没有哭。
因为他不能哭。
他是主心骨。
他哭了,人心就散了。
申时,敌军退了。
不是被打退的,是他们自己退的。他们的损失也很大,需要休整。
城墙上,守军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有人抱着战友的尸体痛哭。有人默默地包扎伤口。有人望着城外那些正在远去的敌军,目光空洞。
范蠡走下城楼。
他的腿有些软,但步子很稳。
他走过那些伤兵,走过那些尸体,走过那些沉默的百姓。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卷起血腥的气息。
酉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在门口等他。她脸色苍白,但神情平静。范平被她护在身后,睁大眼睛看着父亲。
杜衡站在一旁,手里攥着那把刀。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
姜禾跟在范蠡身后,手臂上的绷带又渗出血来。
西施迎上去,扶住姜禾。
“我给你重新包扎。”
姜禾摇摇头:“先给范郎弄点吃的。”
范蠡摆摆手:“我不饿。”
他走进院子,在廊下坐下。
西施端了碗热汤过来,放在他手边。
范蠡没有喝。他只是看着那棵枣树。
嫩绿的芽苞已经展开了,变成一片片小小的叶子。在夕阳的余晖中,那叶子绿得发亮。
“范郎。”西施在他身边坐下。
范蠡转头看她。
西施握住他的手。
“范平说,等打完仗,要你带他去海边。”
范蠡点点头。
“好。”
“杜衡说,他想跟你学打仗。”
范蠡沉默片刻,点点头。
“让他学。”
西施看着他,忽然笑了。
“范郎,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怕吗?”
范蠡摇摇头。
西施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因为你在。”
范蠡眼眶一热。
他把她拥进怀里。
夜里,范蠡独坐书房。
案上摊着纸笔,他在写信。
写给谁?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写。
万一他死了,这些信,能让活着的人知道——他尽力了。
写了几行,窗外传来轻轻的声响。
他抬头,看见杜衡站在门口。
“舅舅。”
范蠡放下笔:“进来。”
杜衡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
“舅舅,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范蠡看着他:“说。”
杜衡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明天,让我上城。”
范蠡一怔。
杜衡看着他,目光坚定。
“我会射箭。先生教过我。我能帮上忙。”
范蠡沉默良久。
这孩子才十三岁。
但他说得对,他会射箭。他练了两年,箭术不错。
可万一……
“舅舅,”杜衡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你上次守城时,有比我还小的孩子吗?”
范蠡想了想,点点头。
“有。”
“他们能上,我也能。”
范蠡看着他,眼眶发热。
他站起身,走到杜衡面前,把他拥进怀里。
杜衡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范蠡松开手。
“明天,你跟着我。”
杜衡点点头,转身离去。
范蠡站在窗前,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三月二十八的月亮,比昨天又圆了一些。
但离月圆,还有好几天。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月圆。
但他知道,明天,还要继续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