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城头

看着一个半大孩子——比杜衡还小——举着一根木棍冲向敌军,被一矛刺穿,倒在血泊中。

他的眼眶发热,但没有哭。

因为他不能哭。

他是主心骨。

他哭了,人心就散了。

申时,敌军退了。

不是被打退的,是他们自己退的。他们的损失也很大,需要休整。

城墙上,守军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有人抱着战友的尸体痛哭。有人默默地包扎伤口。有人望着城外那些正在远去的敌军,目光空洞。

范蠡走下城楼。

他的腿有些软,但步子很稳。

他走过那些伤兵,走过那些尸体,走过那些沉默的百姓。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卷起血腥的气息。

酉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在门口等他。她脸色苍白,但神情平静。范平被她护在身后,睁大眼睛看着父亲。

杜衡站在一旁,手里攥着那把刀。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

姜禾跟在范蠡身后,手臂上的绷带又渗出血来。

西施迎上去,扶住姜禾。

“我给你重新包扎。”

姜禾摇摇头:“先给范郎弄点吃的。”

范蠡摆摆手:“我不饿。”

他走进院子,在廊下坐下。

西施端了碗热汤过来,放在他手边。

范蠡没有喝。他只是看着那棵枣树。

嫩绿的芽苞已经展开了,变成一片片小小的叶子。在夕阳的余晖中,那叶子绿得发亮。

“范郎。”西施在他身边坐下。

范蠡转头看她。

西施握住他的手。

“范平说,等打完仗,要你带他去海边。”

范蠡点点头。

“好。”

“杜衡说,他想跟你学打仗。”

范蠡沉默片刻,点点头。

“让他学。”

西施看着他,忽然笑了。

“范郎,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怕吗?”

范蠡摇摇头。

西施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因为你在。”

范蠡眼眶一热。

他把她拥进怀里。

夜里,范蠡独坐书房。

案上摊着纸笔,他在写信。

写给谁?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写。

万一他死了,这些信,能让活着的人知道——他尽力了。

写了几行,窗外传来轻轻的声响。

他抬头,看见杜衡站在门口。

“舅舅。”

范蠡放下笔:“进来。”

杜衡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

“舅舅,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范蠡看着他:“说。”

杜衡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明天,让我上城。”

范蠡一怔。

杜衡看着他,目光坚定。

“我会射箭。先生教过我。我能帮上忙。”

范蠡沉默良久。

这孩子才十三岁。

但他说得对,他会射箭。他练了两年,箭术不错。

可万一……

“舅舅,”杜衡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你上次守城时,有比我还小的孩子吗?”

范蠡想了想,点点头。

“有。”

“他们能上,我也能。”

范蠡看着他,眼眶发热。

他站起身,走到杜衡面前,把他拥进怀里。

杜衡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范蠡松开手。

“明天,你跟着我。”

杜衡点点头,转身离去。

范蠡站在窗前,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三月二十八的月亮,比昨天又圆了一些。

但离月圆,还有好几天。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月圆。

但他知道,明天,还要继续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