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森率领的船队自湖口悄然出发,顺江而下,过安庆、芜湖,在太平府采石矶附近一处隐蔽河湾稍作补给休整后,便扬起风帆,借东南风势,直插长江口。船队以两艘经过改装、配备了二十四门火炮的“海沧船”为核心,辅以十余艘“苍山船”、“鹰船”及部分运载补给、工匠的福船,虽非庞大舰队,却装备精良,士气高昂。
船队出崇明,入东海,折向南行。波涛汹涌的大海上,郑森站在旗舰“镇海”号的艉楼甲板上,海风吹拂着他额前的发丝,目光如炬,凝视着前方海天相接处。他的怀中,揣着朱炎亲笔所书的密令副本,以及一份标有潜在联络点和注意事项的海图。
“少将军,”一名老水手出身的把总凑近,低声道,“前方已近舟山洋面。按海图标示,嵊泗列岛一带,常有‘绿眉毛’(浙东海盗,多由沿海破产渔民、盐民组成,因常在船头涂绿色眉状标志得名)和零星抗清义师出没。我等是否要派人接触?”
郑森略一沉吟:“派两艘苍山快船前出探查,悬挂信宁水师旗号及……我郑家旧旗。若遇船只,先示友好,探明身份意图,再作定夺。切记,无我号令,不得擅开战端。”
“得令!”
探船派出后不久便传回消息:在浪岗山附近发现数艘渔船样式但配有火炮的小船,对方见到信宁与郑家旗帜后,并未逃离,反而打出灯语信号。经过初步接触,对方自称是“舟山义师”一部,首领姓张,原是宁波卫世袭百户,清军南下时不愿降,率部分卫所兵和亲族出海,如今在舟山诸岛间游击,袭扰清军沿海哨所和运粮船。
郑森闻报,决定亲自会见这位张首领。两日后,在浪岗山一处背风的港湾内,郑森乘坐小艇登岸。对方首领是个四十余岁的黝黑汉子,手背上有刀疤,眼神警惕中带着期盼。
“在下张魁,原宁波卫百户。敢问尊驾真是……郑飞黄(郑芝龙表字)将军的公子?”张魁抱拳,语气有些激动,也有些犹疑。毕竟郑芝龙降清的消息早已传开。
“正是郑森。”郑森坦然道,“家父之事,一言难尽。然森身受国恩,矢志抗清,如今在信宁豫国公麾下效力。国公知东南义士艰辛,特命森率船队南下,联络海上忠勇,共图恢复。”
张魁仔细打量着郑森,又看了看港湾外那支虽然规模不大但装备整齐、士气昂然的船队,尤其是那两艘颇具威势的“海沧船”,眼中疑虑渐消,取而代之的是振奋:“果真是郑公子!公子可知,闽浙沿海,如张某这般不愿剃发降虏、漂泊海上的兄弟还有不少!只是群龙无首,各自为战,缺衣少粮,更乏利器。若得信宁与公子这等强援,必能成大事!”
郑森与张魁深谈半日,了解了舟山、岱山乃至浙东沿海抗清势力的分布、困境与需求。他当即允诺,留下部分粮食、火药和二十杆旧式鸟铳给张魁所部,并约定联络信号和今后协同袭扰的粗略方案。张魁感激涕零,表示愿尊信宁号令,并答应协助引荐其他岛屿的义师首领。
离开舟山,船队继续南下,目标直指厦门。此时厦门岛及附近的金门、烈屿等岛屿,仍在部分郑芝龙旧部手中。郑芝龙降清北去后,其族弟郑鸿逵、部将陈豹等人拒不从清,收拢部分船只兵马,以厦门为基地,继续抵抗,但处境艰难,北有清军福建总督张存仁的压力,南有荷兰东印度公司对台湾和贸易航线的威胁,内部也因前途未卜而人心浮动。
七月中,郑森船队抵达厦门外海。他没有贸然进入厦门港,而是先停泊在鼓浪屿附近,派人乘小舟前往厦门递送拜帖和朱炎的书信。
厦门城中,原郑芝龙的都督府内,郑鸿逵、陈豹等将领齐聚,气氛凝重。朱炎的信被当众宣读,信中既陈述抗清大义,分析天下形势,肯定郑家往日海上功绩,又明确表示信宁愿与郑氏残部结盟,提供物资支持,共保东南海疆,并隐约暗示将来事定之后,海上通商之利可共享。
“信宁朱炎……近来风头极盛,湖口力挫多铎,确是一号人物。”陈豹摸着下巴的短须,沉吟道,“他开出的条件,倒也实在。如今我们困守厦门,粮饷日蹙,清虏在陆上步步紧逼,红夷在海上虎视眈眈。若得信宁为奥援,至少北面压力可缓。”
郑鸿逵,作为郑芝龙之弟,此刻心情最为复杂。他既不愿降清辱没兄长(虽然后者已降)和自己半世英名,又对前途感到迷茫。信宁的提议,无疑是一根救命稻草,但……
“朱炎虽强,毕竟远在湖广。其承诺的援助,能否如期抵达?我等若与其结盟,便是彻底与清廷撕破脸,再无转圜余地。再者,”他看向众人,“这信宁,打的终究是大明旗号,奉的是桂王。我们……算是归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