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血溅秦淮

柳长风的脚步由快变慢,渐渐停住。他走到路边的草地上,低头沉思。良久,他毅然转身,朝山上走去。这时和刚才下山时不同,他没有施展轻功,而是一步一步地往上走。一路上,没有遇到峨嵋的人,想来他们也知道追不上,因此只好作罢。到了秀云山庄时,柳长风没有进去,远远绕开,山庄的背后,是梅月影独居的小院,两者相距甚远。走进院子,只见梅花依旧,可是她的主人却已不见。柳长风进屋沏了一壶茶,慢慢地坐了下来。没多久,天就黑了,柳长风点上灯,来到梅月影的闺房中。这间小小的屋子他曾经来过许多次,因此很熟悉。窗前的桌子上面放着《牡丹亭》,还有历代的诗词曲赋集,摆放得非常整齐,一尘不染。柳长风望着这些年代久远的书籍,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那天夜晚,梅月影始终没有回来。柳长风并不心急,耐心地等了下去。几天之后,柳长风正在梅花树前练剑,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当他收起剑时,就看见了梅月影。梅月影笑道:“我没想到,你竟然会在这里等我!”柳长风慢慢地靠近她,也笑道:“我不想再次一走了之。我仔细想过,我应该听你的话,跟你去见你师父,把剑谱的事解释清楚。不过我不想去巫山,我们就在这里等她回来,好不好?”

梅月影摇了摇头道:“师父不知何时才回来,你还是随我去见她吧。”柳长风道:“可是,你不是不能下山吗?”梅月影道:“对呀,你不说我忘了。这样吧,紫英已经回来了,我让她陪你去。以前你不是总说见不到她吗?这下正好了了你的心愿。”柳长风道:“可是,我只想陪着你,哪里都不想去。从前我曾经对你说,会永远陪伴你,可是没有做到,我真的很希望能够实现自己的诺言。”梅月影展颜一笑,万千柔情油然而生。柳长风刚要说话,门外忽然走进一个中年女子。这女子面容慈祥,风姿绰约,但是柳长风一见到她,面色立时大变。

梅月影回头叫道:“师父。”来人竟然是峨嵋掌门梅芳!只见她点点头,对柳长风说道:“我说过,不许你再踏入这院子半步,你竟敢不听!”柳长风不答。梅芳又说道:“剑谱的事我先不跟你计较,你马上给我出去。”此时梅月影低下头,不敢说一个字。柳长风仍旧不发一言。梅芳又道:“柳长风,难道你想逼我出手?”柳长风道:“不敢。”说完慢慢走了出去。梅芳随之出来,道:“跟我去大殿。”柳长风道:“我不想去,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梅芳道:“剑谱到底是不是你拿的?”柳长风道:“不是。”梅芳挥手道:“那你走吧,日后我不想再见到你在峨嵋出现。”说完负手而入。

柳长风站在门外,希望梅月影能够出来,然而,很久之后,梅月影的身影都不曾出现。柳长风终于只好离开。回到金陵的时候,已经是几个月之后的事。在秦淮河边,柳长风遇到了垂头丧气的武行空。武行空道:“我奉少掌门之命前来杀你。”柳长风道:“少掌门是谁?”武行空道:“金流月。”柳长风没有和武行空交手,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恨这个以前恨之入骨的大师兄,也许是同病相怜,武行空最后也没有出手。武行空走后,柳长风也变得垂头丧气,心灰意冷。离开华山已多年,可是直到此刻,似乎才是真正的离开。前几年一直遭到华山派追捕,而今却成了追杀。

柳长风心想:“以前追捕我是因为我杀了秦永安,而今成了追杀,一定另有原因,却不知我又犯了何罪?昔日武行空在华山横行无忌,如今却身不由己、被人使唤;金流月原是我最好的兄弟,今日竟然要杀我!世事变幻无常,真不是我所能预知的。”

几天之后,金流月、秦渐青、秦思雨一起来到谢园,力劝柳长风返回华山。秦渐青更是费尽唇舌,说了不少好话,但柳长风一句都没有听,他只记得秦思雨说的话。

秦思雨抱着柳长风的胳膊,笑着说道:“师兄,我好想你!我早就想来找你的,可是姐姐一直不许我下山。你知道吗,我常常在梦里和你相见……”柳长风心中感动,不知道说什么好。秦渐青见柳长风始终不肯答应,便道:“你还不知道吧,我爹已将华山的事务交给阿月处理。如果你不跟我们回去,恐怕阿月日后不好向我爹交代,你也不好交代吧。”柳长风道:“我为什么要向他交代?”秦渐青变色道:“难道你已经不再认他这个师父?”柳长风道:“我没有师父。”秦渐青霍地站起,喝道:“柳长风,你说什么?”柳长风也站起身来,缓缓道:“我没有师父。”

秦渐青气得脸色发白,右掌急扬,掴向柳长风的左颊。柳长风左手一抬,立时将她的手腕捉住。秦渐青又急又气,使劲挣扎,却怎能挣开。这是柳长风第一次捉住她的手,很多年前,他到底被这只玉手打个多少个耳光,他已经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自己每一次都是心甘情愿的。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想:“既然她想打我,那就让她打吧,就当是重温旧梦好了。”于是,他轻轻地放开了秦渐青的手,让它再一次打在自己脸上。秦渐青看到柳长风眼中的柔情似水,霎时怒气全消,她忽然张开双臂,抱住了柳长风。

柳长风静静地站着,没有伸出自己的双手回抱她,能够拥抱她,原是梦寐以求的事,可惜此时已非昔日。就在这时,只听秦思雨小声道:“师兄,姐姐已经和金流月订了亲。”柳长风心中一惊,忙将秦渐青推开,望向金流月。金流月不动声色,起身道:“长风,你不要多想,还是跟我们回去吧,师父说了,以往之事,他也有不是之处,只要你肯回去,他可以既往不咎。”柳长风想起几天前遇到武行空的事,于是问道:“你为何要派武行空来杀我,我到底是如何得罪了你?”金流月茫然不知所措,道:“你说什么?我没有。你我情如兄弟,我怎么可能要杀你呢?定是武行空挑拨离间,你千万不要信他。”柳长风颇为意外,但察言观色,对方不像在说谎,也就不再提了。秦思雨看了柳长风一眼,把情绪犹未平复的姐姐的扶了下去。金流月最后说了一句话:“武行空这个混蛋,这一次我决不再饶他。”

说完匆匆忙忙地走了。秦氏姐妹本想与柳长风好好相叙一番,但见到金流月一走,也只好随之而去。秦思雨故意落在后头,回眸一笑,对柳长风说道:“师兄,我一定会再来找你的。”当夜,柳长风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三更时分,忽闻后院传来声音,似乎什么东西从墙头落在地上,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朝自己的寝室而来,听起来共有两人。来人迅速异常,转眼到了房门外。一个熟悉而急切的声音响起:“兄弟——兄弟——你在不在?”

柳长风仔细一听,竟然是梅衣的声音!急忙披衣下床,点灯开门。来人正是梅衣,他身后还有一人,却是不久前才交过手的梅轩。柳长风把二人让进房,祥和的灯光下,只见两人灰头土脸,身上的白衣已经全被汗水浸透,忙叫他们坐下,沏了一壶茶过来,分别给二人斟了一杯,向梅衣问道:“大哥,出了什么事?”

梅衣喘息道:“兄弟,给你添麻烦了。事情是这样的,蓝小山一直没有放过我和阿轩,自从我上次在南海和你分手回到峨嵋之后,蓝小山一直想除掉我,幸亏紫英暗中相助,才得以保全性命。不久前阿轩回山找蓝小山算帐,我担心将事情闹大,便将他劝下,我们一起离开了峨嵋。哪知道自从我们下山之后,蓝小山竟派开始人追杀我们。敌人武功狠毒,我们抵挡不住,于是一路逃亡。不知为何,从几天前开始,蓝小山竟亲自出马,带人向我们展开了更加疯狂的追杀。本来我们想去找汪先生,请他保护,不料到了巫山,却听说他老人家已经离开。我们无处可逃,只好到金陵来找你。这些日子,我们吃尽了苦头,真是生不如死,本想一死了之,但又不甘心,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够苦尽甘来,报仇雪恨,这才苟延残喘,直至今日。”

柳长风道:“那蓝小山现在何处?”梅衣道:“进城之后,他们不便动手,就失去了踪迹。但想来用不了多久,一定会追来的。兄弟,你看如何是好?”柳长风道:“他带了多少人?”梅衣道:“进城后,他的身边只有两个人,是兄弟二人,一个叫宋非,一个叫宋凡,他们的武功很高,也是峨嵋弟子,向来是蓝的死党。”柳长风沉吟道:“相信他们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来,我看我们不如以逸待劳,就在此等候。两位以为如何?”二人都点头赞成,于是柳长风安排他们在自己的房中住下,以便有事时方便照应。一连三天,都平安无事。到了第四天,梅轩再也按捺不住,不愿再等待,柳长风也是心急如焚,坐卧不安,于是三人一起出门,四处奔波,打探蓝小山的踪迹。

柳长风对梅衣道:“大哥可知蓝小山住在何处?”梅衣道:“我曾暗中留意,发现他住进了风月楼。”柳长风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梅衣道:“怎么你不知道?风月楼乃是秦淮最大的妓院。”柳长风道:“惭愧,小弟确实不知。”梅衣忽然叹道:“兄弟,我想我们还是别去了。”柳长风道:“大哥何出此言?”梅衣道:“兄弟有所不知,蓝小山已尽得其父真传,且常获掌门指点,在当今武林的年轻一代中,可说罕逢敌手。纵然是合我们三人之力,也未必是他的对手,况且他还有宋氏兄弟帮忙,我们此去一定是凶多吉少。”柳长风笑道;“大哥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蓝小山不过是一个酒色之徒,何足道哉。以往之事,也不必提了,这次就和他来个了断。”梅衣道:“是啊,也该了断了,可是我不想在风月楼那样的烟花之地了断。”柳长风忽然道:“其实我的想法和大哥一样,也不愿到那种地方去。”说完望向梅轩。梅轩大笑道:“你们啊,就是假正经,难道你们就真的不想去见识一下?”话没说完,迈开大步,径往风月楼而去。柳长风道:“那我们回去吧。”梅衣道:“可是,他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我看这样吧,风月楼对面有间客栈,我们去那里看看,以好接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