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吧。”他站起身,把擀面杖横在胸前,“吃完了,我送你走。”
杨瘸子的残念低头看着那碗红烧肉。他没有手——残念太弱了,连手都凝聚不出来。他只能弯下腰,把脸凑近那碗肉,深深地吸了一口。吸的不是味道,是温度。是一个人记挂另一个人的温度,是冬至那天晚上本该坐在餐馆里吃一顿饺子却没能吃成的那份温度。
肉没有少,但香气减了大半。巴刀鱼知道,杨瘸子吃到了。人死了吃不了东西,但残念可以。残念吃的不是味道,是心意。
“好吃。”杨瘸子的声音越来越轻,轮廓越来越透明,“比你去年做的好。去年那次,老抽放多了,咸。”
巴刀鱼点点头:“今年改进了。少放了半勺老抽,多焖了一刻钟。”
“开店三年,你总算学会炖肉了。”杨瘸子笑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光,不是红光,是活着的时候坐在巴刀鱼店里闻饭菜香气时的那点光。那点光很小,但很暖,像冬天里的一根火柴。他慢慢直起腰,身体变得越来越淡,像雾气在日出时消散。墙根渗出的暗红色光芒随着他的消散,一寸一寸地褪去,露出原本斑驳的灰墙。
“老巴,以后冬至……给你店里包顿饺子吧。别放韭菜,韭菜塞牙。”
说完这句话,他彻底散了。
一阵穿堂风从破了的窗户灌进来,把灶台上那锅黑乎乎的东西吹得干干净净。锅底露出一层结了冰的油花,是白菜豆腐烧干之后留下的。巴刀鱼走过去,把那锅端起来,放在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很久。水哗哗地流,把锅底的残渣冲走了,把灶台上的灰冲走了,把他脸上的什么东西也冲走了。
然后他把那碗红烧肉端起来,搁在窗台上,对着夜空说了一句话。
“杨叔,肉给你搁这儿了。慢慢吃。”
转身出了门,把门带上。门合上的那一刻,门缝里最后一丝暗红色的光熄灭了,四零三室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一间破旧的、空荡荡的、再也不会有人住的筒子楼单间。
巴刀鱼靠着门板,闭眼站了好一会儿。等眼睛里的涩劲儿过去,他才重新直起身,抬头往上看了看。顶层的光还在跳,而且比之前更剧烈了。杨瘸子只是三十个污染源之一,而且是最弱的那个。真正的核心还在上面,在那颗像心脏一样跳动的光源里。食魇教在城中村布下的这张网,才刚被撕开一个小口。
他攥紧擀面杖,朝楼梯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觉得不对劲。脚底震了一下。不是踩到东西那种震,是整个楼梯间在震,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下翻了个身。紧接着,楼梯间的墙壁上裂开了一道道细纹,纹路里渗出暗红色的光,跟顶层那个光源的跳动同步。
楼下的酸菜汤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老巴!楼在晃!你他妈在上面搞什么?!”
娃娃鱼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比酸菜汤冷静得多,但语速快了至少一倍:“震源在地下十二米,不是地震,是玄力波动。老巴,你头顶上那个东西在往下长根——它不光是污染源,它是个巢!有一百多个情绪瘤在往地下扎根,整栋楼都被它当成了宿主!你再往上走,整栋楼都会塌!”
巴刀鱼站在五楼的楼梯拐角,抬头看了看上面。还有两层。顶层的光已经把整个楼梯间照得通红,像有人在天台上生了一堆巨大的篝火。他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不是力量上的压迫,是情绪上的。悲伤、绝望、孤独、悔恨,像潮水一样从上面涌下来,一波一波地冲着他。
他握着擀面杖的那只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一个穷人,瘸了条腿,住在破楼里,好不容易靠着那点白菜豆腐活到了冬天。一个穷人最后的日子连肉都没吃上,就被这些躲在暗处的王八蛋当作养料吞掉了。凭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把玄力全部灌注进擀面杖。那根用了三年的老擀面杖,枣木的,他师傅传给他的,平时用来擀饺子皮、压面条、敲大骨——现在杖身一寸一寸地亮起了金色的纹路,像被点燃的引线,从手柄一直烧到杖头,那纹路流转的样子,隐隐有了几分上古厨道图腾的影子。
然后他一脚踩上了通往六楼的台阶。
“食魇教欠城中村一条命,这笔账,我得上天台跟他们算。”
声音不大,但整栋筒子楼都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