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低头看着那碗肉。
它没有嘴——那张模糊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双眼睛。但巴刀鱼的厨道玄力感应到了一件事:它在闻。不是用鼻子闻,是用整个身体在闻。红烧肉的香气像一根细细的线,从碗里飘出来,钻进黑影的体内。黑影的边缘剧烈地抖动起来,人形的轮廓开始变形,一会儿膨胀一会儿收缩,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在拼命维持形状。
然后它开始发出声音。
不是说话,是哭。没有眼泪的哭,声音闷在胸腔里,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在用最后的力气刨土。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都在震。灶台上的铁锅在抖,墙上的裂纹在扩大,地面的黑雾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开始疯狂地旋转。
“老巴……”一个声音从黑影深处传出来,沙哑得不像人声,但巴刀鱼听得出来——那是杨瘸子的声音。“老巴,你快走。这东西不是我。它只是穿了我的皮,用了我死前的最后一口气。你再不走,它连你一块儿吞。”
巴刀鱼没动。
他握着擀面杖的手指关节发白,但脚底像生了根。他看着黑影深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此刻终于有了一点光。不是邪祟的红光,是一个人最后的意志力在燃烧,是火堆烧尽之后剩下的一粒炭,风一吹就要灭,但还亮着。
“我知道。”巴刀鱼说,“我来就是为了告诉你一声,你不是煤气中毒死的。食魇教的人放的东西,放大你心里的绝望,让你自己打开了煤气阀。你是被杀的。”
黑影剧烈地一震。
那一震,整个筒子楼的暗红色光芒同时亮了一下,亮得像有人在天台上放了一盏巨大的红灯笼,把整个城中村的夜空都照亮了。楼底下传来娃娃鱼的惊呼和酸菜汤的骂声,远处棋盘边的两个老头同时抬起了头。光头老头手里的棋子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白头发老头的眼睛眯了一下,浑浊的眼球里倒映着筒子楼顶层的红光,嘴角往下撇了撇。
“三十年了。”白头发老头自言自语,“食魇教还是这德行,专挑苦命人下手。有本事去富人区啊,那边的人天天焦虑失眠掉头发,情绪产量不比城中村高多了?说白了还是欺软怕硬。”
光头老头把棋子落下,啪的一声,棋盘上的一颗黑子应声碎成了粉末。他面不改色地把粉末吹掉,说:“富人区的情绪不好吃。焦虑里掺着算计,失眠里混着贪念,不纯。苦命人的绝望,是纯的。没恨,没怨,只有认。认了命,就是最干净的养分。”
“恶心。”白头发老头说。
“是很恶心。”光头老头又捏起一颗棋子,“所以他们该死。”
楼顶上,巴刀鱼把那碗红烧肉往前推了一步。
“吃一口。”他说,“你吃一口我的肉,我把你剩下的那点东西拉出来。杨叔,你活着的时候没享过什么福,死的时候不能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
黑影在剧烈地抖动,黑雾和残存的人形反复拉扯。一半是邪祟的污染,一半是杨瘸子残存的那点执念。巴刀鱼的厨道玄力通过那碗红烧肉源源不断地渗过去——食物是人做的,人间的烟火气进了食物,就带上了人的温度。那份温度在一点一点驱散黑雾,像春天的太阳晒化冬天的雪。不是暴力对抗,是融化。
“老巴,你个***……”杨瘸子的声音从黑影深处传出来,带着哭腔,“一碗红烧肉,要炖一个半小时,你就为给我送这一口?”
“不止。”巴刀鱼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娃娃鱼给的薄荷棒棒糖,剥开糖纸,架在红烧肉碗边上,“还有棒棒糖,薄荷味的。省着点吃,一根好几块。”
黑影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了一声极古怪的声响——像哭,又像笑,两种声音搅在一起,分不清是悲是喜。随着这一声,黑雾从人形上大片大片地剥落,像蛇蜕皮一样,露出下面一个半透明的轮廓。那是个干瘦的、佝偻的身影,拄着一根看不见的拐杖,站在灶台前,站在他死去的那个位置上。
杨瘸子。
不是完整的魂魄,只是一缕残念。人死之前心里最放不下的那点东西,被邪祟裹挟着困在原地,日复一日地重复死前最后的动作——开煤气,点火,看着灶台上那锅白菜豆腐慢慢烧干。一个穷人最后的晚餐,是清汤寡水的白菜炖豆腐,连油都没舍得多放一滴。
巴刀鱼的眼圈终于红了。但他没哭。厨子不兴哭,烟熏的也好,洋葱辣的也好,总能把眼泪归到厨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