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瘸子死之前在想什么?一个人,瘸了一条腿,没钱没亲人,住在快要拆的老楼里。冬至那天晚上,他拄着拐杖走过巴刀鱼的餐馆门口,巴刀鱼喊他进来吃碗饺子,他笑着摆摆手说不了,说今天有点累,想早点睡。那是巴刀鱼最后一次见他。
巴刀鱼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门口的台阶上。
“酸菜,看好汤锅。娃娃鱼,盯住污染源。”他弯腰从门后抄起那根用了三年的擀面杖,掂了掂分量,“我去给杨瘸子做碗红烧肉。”
“老巴。”酸菜汤叫住他,“你一个人去?”
“他欠我一顿肉钱。”巴刀鱼把擀面杖扛在肩上,回头笑了一下,“我得找他要去。”
酸菜汤看着他那个笑,心里咯噔一下。跟巴刀鱼搭伙三年,这人平时蔫了吧唧的,见谁都客客气气,跟隔壁摊贩借根葱都要说三声谢谢。但只要他露出这种笑——嘴角翘着,眼里没笑——就说明他是真动了肝火了。
“我跟你去。”酸菜汤拎起剁骨刀。
“你留下。”巴刀鱼朝路灯底下努了努下巴,“那俩老爷子还在下棋,咱们店里那锅汤价值三千块,你舍得丢下?”
酸菜汤看了眼砂锅,又看了眼巴刀鱼,嘴唇动了动。他想说汤算个屁,但又知道巴刀鱼说得对——总得有人看家,何况还有两个深不可测的老头在门口,是敌是友都不清楚。最后他说:“带上擀面杖,你那把用了三年,趁手。还有,厨房后门煤气罐底下压着一包东西,我上个月从玄厨协会搞来的,本来想自己留着用的。”
“什么东西?”
“灵火符。三张。”酸菜汤挠了挠头,“我花了半个月工资。”
巴刀鱼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厨房。再出来的时候,左手擀面杖,右手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一份刚出锅的红烧肉,肉色红亮,肥瘦相间,还冒着热气。这是他从晚餐的备料里匀出来的,本来打算明天做员工餐的。
酸菜汤看着那份红烧肉,别过头去,骂了句什么,声音很轻。
娃娃鱼从二楼跳下来,落地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她把一根棒棒糖塞进巴刀鱼口袋里,说:“新口味,薄荷的。提神醒脑,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咬碎了,里面有我一缕玄念,能挡一次致命攻击。”
巴刀鱼摸了摸口袋里的棒棒糖,又看了看娃娃鱼。这丫头今年十六,来历不明,身份成谜,但他从没追问过。因为他知道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就像他从不跟人提自己右肩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一样。他伸手揉了揉娃娃鱼的脑袋,把她头发揉乱了,然后转身朝那片黑黢黢的老筒子楼走去。
路灯底下,那个光头老头正好下完一盘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看了眼巴刀鱼远去的背影,忽然对对面的白头发老头说:“这小子不错。”
白头发老头哼了一声,手里捏着一颗马,还在琢磨上一盘的残局:“哪不错?”
“他出门之前先叠了围裙。”光头老头说,“一个人要去做玩命的买卖,还能记得把围裙叠整齐再走。这份定力,比我当年强。”
白头发老头终于抬起头,浑浊的老眼在巴刀鱼消失的方向看了片刻,然后低头继续摆棋:“马七进五。”
“你这步棋已经想了三分钟了。”光头老头不耐烦了。
“下棋跟熬汤一个道理,火候到了自然出味。急什么?”白头发老头不紧不慢地落子,枯瘦的手指在棋盘上轻轻一点。随着这一子落下,以棋盘为中心,一道肉眼看不见的涟漪悄然荡开,方圆百米之内所有蠢蠢欲动的黑雾同时一滞,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脑袋。
光头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老牙:“有意思。这么多年了,头一回见你为个外人动真格的。”
白头发老头没理他。
夜风不知从哪刮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远处烧烤摊的孜然味。光头老头重新坐下,捏起一枚棋子,却没急着落下去,只是用指腹摩挲着棋子的边缘,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杨瘸子死的那天晚上,他锅里那半碗白菜豆腐,我吃过。”
白头发老头抬起眼皮看他。
“什么味?”
光头老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棋盘上的影子都被云遮住了。然后他把棋子落下,啪的一声,清脆得像骨头折断。
“没味。”他说,“人在绝路之前做的最后一顿饭,是没味的。心里头啥都没了,做出的菜就啥都没了。”
路灯闪了一下。
远处,筒子楼顶层的暗红色光芒忽然剧烈跳动起来,像一颗心脏被人攥紧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