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手里的筷子转了个圈。
“酸菜,把中午剩的那锅老汤端出来。”
酸菜汤愣了一下:“哪个老汤?”
“棒骨熬的那锅,灶眼上煨了六个小时的。”
“那是留着明天做高汤的!”酸菜汤急了,“你知道那锅汤我花了多少心思吗?棒骨要敲碎了骨髓才出得来,火候大了汤浑,火候小了味寡,我隔半小时就撇一次浮沫,撇得眼睛都花了——”
“端出来。”巴刀鱼的语气不容商量。
酸菜汤张了张嘴,最后骂了一句极难听的脏话,转身冲进厨房。他跟这锅汤的感情,巴刀鱼是知道的。酸菜汤这个人脾气臭嘴更臭,但做菜是真舍得下功夫。六个小时的棒骨汤,汤色奶白,香气能飘三条街,隔壁烧烤摊的老王好几次想花钱买他的汤底配方,他都不卖。
可眼下不是心疼汤的时候。
酸菜汤端着一口大砂锅出来了。砂锅盖子一掀,乳白色的汤在锅里微微晃动,骨头的醇香混着姜片和葱段的气息,在夜空中弥漫开来。说来也怪,这香味一飘出去,地面的黑雾就像被开水烫了的蚂蟥一样,猛地往回缩了一截。
“有用!”娃娃鱼眼睛一亮。
巴刀鱼接过砂锅,左手托着锅底,右手把那双一次性筷子掰成两截,在汤面上画了个圈。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汤面上写字。但他的指尖每划过一处,汤面上就浮起一层极淡的金光,金光转瞬即逝,没入汤中不见了。
这就是“意境厨技”。
说起来玄乎,其实道理很简单。人吃东西,吃的不光是味道,还有心境。同一碗面,心情好的时候吃是一种味,心情差的时候吃是另一种味。巴刀鱼的玄力就是把“心境”具象化——他把安神定气的意念融进汤里,这锅老汤就不光是食物,还是一道护身的屏障。
他把砂锅放在餐馆门口正中央,汤的热气蒸腾而上,在半空中形成一层淡淡的白雾。白雾和黑雾碰在一起,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只是黑雾像被什么东西稀释了一样,颜色越来越淡,最后化为普通的夜露,洒在地上。
那些絮语声也消失了。夜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路灯底下啪啪的棋子声。
酸菜汤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抹了把汗:“就这?我还以为多大阵仗呢。”
“这只是前菜。”娃娃鱼推了推眼镜,镜片上的数据还在跳,“方圆五百米之内,至少有三十个污染源。咱们门口这个是最小的。最大的那个——”她伸手指向西北方向,“在那个方向,玄力读数爆表了,比这里强了不止十倍。”
巴刀鱼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西北边是城中村的中心地带,有一片待拆迁的老筒子楼,住户早就搬空了,平时连流浪猫都不去。那片楼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像一排掉了牙的老人张着嘴。
然后他看到了光。
不是灯光,不是火光,是一种暗红色的、脉动的光,像一颗心脏在跳动。光是从老筒子楼最中间那栋的顶层发出来的,一亮一灭,一亮一灭,节奏跟人的心跳一模一样。
“那个地方……”酸菜汤忽然站起来,脸上的汗还没干,眼神已经变了,“那个地方我认识。杨瘸子以前就住那儿。”
杨瘸子。
这名字一出来,三个人都沉默了。
杨瘸子是城中村的老住户,去年冬天死的。死因是煤气中毒,一个人死在筒子楼里,过了三天才被发现。被发现的时候灶台上的锅里还炖着半锅白菜豆腐,已经冻成了冰坨子。巴刀鱼跟他做过邻居,杨瘸子活着的时候最爱吃巴刀鱼做的红烧肉,隔三差五就拄着拐杖来店里坐坐,也不点菜,就坐在角落里喝一杯白开水,闻闻饭菜的香气。他说闻着这味儿,就觉得日子还有盼头。
“他不是煤气中毒。”娃娃鱼忽然说。
酸菜汤转过头看她:“你说什么?”
“我说,杨瘸子不是煤气中毒。”娃娃鱼摘下眼镜,镜片上倒映着远处那团暗红色的光,“我刚才查了玄界档案库。去年冬天,城中村片区一共发生了七起‘意外死亡’。煤气中毒、心脏病、失足坠楼——死因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死者体内都检测出了低浓度的‘食魇’残留。”
“食魇”是玄界的说法,用白话说就是一种以负面情绪为食的邪祟。它不直接杀人,它放大你心里的绝望。你本来只是觉得日子难过,它让你觉得活不下去;你本来只是觉得孤独,它让你觉得被全世界抛弃。它把你心里的那点阴影放大成深渊,然后你自己跳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