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台风计划”的最后一页。
他把纸重新折好,藏进鞋底的夹层。车子开到淡水河边时,天快亮了。周司机把车停在一条岔路上,回头看了他一眼。林默涵拖着伤腿下了车,从车斗里摸出一根扁担拄着,沿着河堤慢慢走。他需要在天亮前回到颜料行。
走到民生西路桥下时,他停住了。桥洞的暗影里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灰色衬衫,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翻来覆去还是同一版。
灰衬衫。
林默涵攥紧了扁担。对方显然也认出了他——昨天在绣庄巷子里的那一次照面,足够让一个专业盯梢记住他的轮廓。灰衬衫放下报纸,手往腰后摸。
林默涵没等他摸出东西。扁担横扫过去,砸在灰衬衫的手腕上,那人痛叫一声,一把匕首脱手飞进河里。林默涵扑上去,左手扣住对方喉咙,右手将扁担抵在他胸口。
“谁让你来的?”
灰衬衫喘着气,脸涨得通红。“我……我只是个跑腿的……帮派里接的活……”
“哪个帮派?”
“艋舺的……老大说有个姓张的出了钱,让我们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商人……”
张启明。林默涵手上加了几分力。“盯了几天了?”
“三……三天。你昨天走那条巷子,我就记住了你的样子。今天本来要跟去大稻埕……”
林默涵没再问。他把灰衬衫翻过来,用对方自己的腰带把双手绑了,又把嘴堵上,推进桥洞最深处。做完这些,他的右膝已经疼得快要站不住了。他拄着扁担走上河堤,天边开始发白。
回到颜料行时,苏曼卿在后门等着。她看见他的脸色和腿,什么都没问,扶他进去,关上门。林默涵靠在椅子上,把鞋底夹层里的纸取出来,递给苏曼卿。
“最后一页。舰队四月十二号出发,目标厦门。”
苏曼卿接过纸,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四月十二——今天已经四月八号了。我们只剩四天。”
“发报机呢?”
“在咖啡馆地下室。但魏正宏全城搜捕,现在发报太危险了。信号会被截获。”
林默涵闭上眼。四天。情报必须送出去,可他自己已经暴露了,电台不能用,所有常规渠道全部封死。他想起江一苇的话——“机场、港口、火车站,全布了人。”
他睁开眼,看着苏曼卿。“还有一条路。”
“什么路?”
“香港。”他说,“松山机场有一班飞香港的航班,每周二、五。后天是周二。我上不了飞机,但情报可以上。”
苏曼卿沉默了一会儿。“谁带?”
“找一个去香港探亲的老太太。行李里塞进去,到了香港再想办法转。你认识这样的人吗?”
苏曼卿想了很久。“有。我店里有个常客,姓方,儿子在香港做生意,她每月去一次。老太太什么都不知道,就是普通探亲。”
“好。就她。”林默涵站起来,右膝一软差点摔倒。苏曼卿扶住他,把他按回椅子上。
“你的腿——”
“死不了。”他低头看了看膝盖,肿得像馒头,皮肤绷得发亮,“两天之内,我会把情报准备好。你负责联系方老太太,让她后天早上去机场。行李里放一个铁盒子,就说装的是给儿子的茶叶。”
“铁盒子过安检会被打开。”
“不会。我认识海关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心里没底。但眼下没有别的办法。四天,四十八小时之内必须把情报送到香港,否则“台风计划”一旦启动,厦门方向将毫无防备。
窗外,天已经亮了。大稻埕的早晨开始了,卖菜的、送货的、开铺子的,声音一层一层叠起来。林默涵坐在昏暗的后屋里,从怀里摸出那只随身带了六年的钢笔。拧开笔帽,笔杆里藏着一张卷成细筒的照片——女儿周岁时的照片。他看了一眼,又拧上笔帽。
他把钢笔塞进衬衫口袋,贴近心口。
“曼卿,”他叫她的名字,“如果我这次走不了——”
“别说这种话。”
“听我说完。”他的声音很平,“如果走不了,你帮我把这支钢笔送出去。里面有一张照片,给我女儿。告诉她——爸爸不是不想回家。”
苏曼卿的眼眶红了。她别过脸,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再转回来时已经恢复了那副八面玲珑的表情。“行。但这话你自己去说。后天下午,我等你回来喝咖啡。”
林默涵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淡水河上的最后一缕晚霞,稍纵即逝。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拄着扁担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阳光涌进来,落在他肩头。巷子里有个小女孩在跳皮筋,唱着闽南语的童谣。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准备后天要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