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工引》

酒翁掷破瓮,删为砚,发墨胜端石;

乞儿遗断骨,删为簪,绾发三日不坠;

裴砚掷铁尺,删为二:一直还之,一弯悬案角,风过鸣,如仲珩凿背刮玉。

奇在删物不失用,且“用”生诡俏:瓦砚遇劣墨亦润,骨簪遇油垢亦洁,弯铁尺挂酒帘,帘遇狂风只舒不卷,似有手扶。

邺人初避,既而聚。十日十人,百日百人,一稔千人。霍琅耳目逮执如三次:

一逮,裴砚亲解缚,曰“律无‘删’条”;

再逮,狱吏验囊,玉鹤瞳转,映霍琅内库所锁仲珩十四字真迹,吏股栗,案自销;

三逮,夜,死士匕及喉三寸,刃凝薄玉,玉里仲珩空瞳睨死士,死士断指遁。

是后,邺都夜有玉鸣,细若婴鼾。执如不改色,删物如常。删至景和十年仲春,忽删己。

非尸解,非坐化,是“删”:玉鹤置案心,执如对鹤盘坐,钝凿虚划周身。一圈,雪落肩不积;二圈,息减半;三圈,身渐淡,淡如仲珩别窖时。

裴砚驰至,攥其袖角。角化玉,玉镌细字:

“吾见无不为,故删己还之。删非减,是归位。位者,木归木,玉归玉,人归人,规矩归规矩,不速者归不速。”

裴砚握玉袖,立鼓楼,天明。

##三、霍琅之败

景和十一年,霍琅倾。非兵变,非弑逆,因邺都玉鸣彻夜,童谣起:“宁可雕劳见无为,岂定方圆周自随。”禁雕令成笑资。新帝弛玉禁,复天工监,求隐匠。裴砚上玉袖、仲珩空瞳始末、执如删物百一十件,帝异之,敕藏博物院第三十七号檀匣,偕仲珩真迹同贮。

匣成日,裴砚解冠归田,于东市死巷口设茶摊,碗粗,茶劣,惟案角悬一弯铁尺,风过鸣。

有客问:“温执如何人?”

裴砚斟茶:“非人。是删。”

“仲珩何人?”

“是留。”

“汝何人?”

裴砚指弯尺:“直者还人,弯者挂帘。尺而已。”

客笑玄。裴砚不辩,只以指节叩尺,叮一声,尺鸣半息,如执如当年。

##四、七百年后

邺都博物院,第三十七号檀匣。解说员立匣前,后聚学子十数。

“世解‘宁因雕琢之劳’为劝勉:宁肯吃苦雕琢,方能无所不能。非也。‘见无不为’之‘无不为’,非‘什么都干’,是‘本具足,不假外求,故无可不为’。宁受雕琢这份劳,是门票,不是因果。下句‘岂定方圆之体,不速而成’——方圆岂是模板钉死?你不催它,它自己成。催者死,不速者生。”

学子问:“温执如结局?”

“删己还之。玉袖在匣,玉鹤在匣,弯尺在茶摊。他未走,删了‘走’那一道。”

“可证?”

解说员启匣。匣内玉鹤瞳转,映窗雪。雪里似有少年负囊过鼓楼,钝凿别腰,囊中朽木轻响,响里闭眼鹤,将睁未睁。

“证此。”解说员合匣。

##五、刀铭别解

宁因雕琢之劳,见无不为——

“宁”是选择,非庆幸。选雕琢之劳,不是爱苦,是借苦还眼。眼还,方见“无不为”是原厂:玉本五岳,木本鹤眠,人本不速之圆。琢是删赘之后,赘尽,本出。

岂定方圆之体,不速而成——

“岂定”是反诘规矩。“体”非形体,是体性。方圆之体性,岂规矩能定?你不定它,它不速(不仓促、不催赶)而自成。仲珩碎玉中留魂,是不速;执如朽木中删雷,是不速;裴砚直尺还人弯尺挂帘,是不速;霍琅催玉、催法、催国,是速,速则碎。

故十四字,非格言,是刀法总纲:

受劳→见本→删赘→还本→不定→自圆。

七百年间三十一解,皆错在“解”字。执如不解码,只删“解”,故仲珩肯附其手,璞魂肯入其囊。

##六、尾

邺雪七百年一落,鼓楼阶前无履痕。

有老茶翁指巷口弯尺,谓孙:“风过鸣,是温先生删到最后那一圈,息没断尽。”

孙笑:“爷说书。”

茶翁不答,以指叩尺。叮。

尺鸣半息,雪里闭眼鹤,睁左眼。

右眼,留待下一个肯受雕琢之劳的人。

——宁因雕琢之劳,见无不为;

岂定方圆之体,不速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