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工引》

##序

宁因雕琢之劳,见无不为;

岂定方圆之体,不速而成?

此十四言,旧题“郗氏刀铭”,载于《邺中杂识·卷七》。世传为前朝玉圣郗仲珩淬刀时浮白所书,墨透纸背,如以刃划空。后七百年,解者凡三十一家,或谓格言之变,或谓谶语之隐,或谓佛理之譬,皆未中窍。

至景和九年,邺都雪甚,有少年负敝囊入东门,囊中朽木一截、钝凿一柄,自署“温执如”,不言籍里。是岁,禁雕令行已七稔,玉坊尽墟,匠籍者改业负贩,偶道及“琢”字,里正得杖之。执如独张白帜于鼓楼残阶,帜书七字——“朽木之中,有未眠”。

观者初哂,既而色动。非以帜语奇,以执如立处:雪落其肩,不积;风过其囊,木有声,声如喉底蓄啸,未吐。

司刑检籍官裴砚过之,驻足三息,问:“朽木何眠?”

执如启目,眸色近灰,答:“雷寐其髓,虫寐其理,匠未生,故鹤寐其形。非眠,是待。”

裴砚袖中铁尺抵腕,未出,只道:“随吾来。”

执如拾囊行,雪没踝,足迹后随,如刀划帛——帛不合。

##一、碎玉窖

裴砚引执如入东市死巷,巷尽有朽门,门后非牢,乃旧“天工监”毁余之窖。窖广十步,深不及丈,中填碎玉,积三尺,白骨色,断璜缺琮,皆七年前霍琅收玉时捶破者。梁悬死灯七盏,灯油涸,灯影却未灭,淡青,贴壁走,如活物察人。

“霍公云玉惑志,”裴砚声平,“收而碎之,志自清。然仲珩献璧犯忌,吞玉半合死,秘殓此窖,压碎玉三千斤。吾窃记其刀铭十四字,不解。汝言朽木有鹤,此碎玉堆中,有何?”

执如蹲,伸手入碎玉。指节触断璧,触缺琮,触一截半透之璞魂——即《九霄环佩璧》未碎时之“气”,七载压于碎玉下,未散,只缩。

执如抽手,掌白屑沾肤,不答,反问:“裴君曾琢物否?”

裴砚:“司刑不琢,只断。”

“断是删之暴者。删顺其理,断逆其纹。”

执如探囊出钝凿,不琢,以凿背顺碎玉旧痕轻刮。刮声细甚,如乳母梳婴发。刮至第七百一十二下,碎玉微移,东南角陷指许,隙生暖雾,雾含檀腥,腥里藏一声极轻“咄”——非咳,非叹,是刀初离石时,石挽刀之音。

执如以掌覆隙,曰:“请。”

非撬,非掘,是请。

隙张。雾涌。雾中人形立:枯冠,广袖,袖口琢痕如五岳未皴。人形落地,化老者,盘坐,瞳嵌双玉籽,转一转,映执如。

“来人报庚。”老者开口,声两玉相错。

“景和九年春,温执如。无庚帖,有朽木,木中有鹤,闭眼待删雷痕。”

仲珩空瞳落向敝囊。良久,枯颊微动,似笑非笑:“雷痕三,虫蛀七,匠未生一。汝删得动几道?”

“删得动雷痕。虫蛀是木之记忆,不留。匠未生是木之将来,不夺。”

仲珩伸掌。执如纳钝凿。老者握凿,腕抖如秋苇,忽向空劈——

劈空,而碎玉中浮半透璞魂,五岳影内转,云气欲走,即环佩璧之魂。仲珩凿尖点魂,念:“宁因雕琢之劳,见无不为——”顿,顾执如。

执如接:“岂定方圆之体,不速而成?”

仲珩颔,凿锋一转,璞魂裂。半化灰堕地,半飞入执如囊。朽木壳蜕,露玉胎,胎上鹤眼开,瞳与仲珩玉籽同色。

裴砚急前:“铭文真解!”

仲珩不答裴砚,只谓执如:“解者,解也,非谜底。吾未解,汝莫解。汝但删。”

“删何?”

“删‘解’字。”仲珩身起,渐淡,“宁,宁可之宁。宁可受雕琢之劳,方见本具足、不假为、故无不为。岂定方圆之体——方圆岂规矩所能钉?不速,不成;不催,自圆。霍琅催玉,玉死;催法,法枯;催国,国敝。”

淡至雾,雾回玉。碎玉塌平,隙灭。

裴砚立怔。执如已起,囊中玉鹤温光一跳。

“仲珩魂灭?”裴砚喉动。

“未灭。回玉矣。玉在人在,玉尽人尽。玉总归尽。”

“铭文……”

“刀谱。非谶。霍琅畏谶,故囚玉;仲珩持刀谱,故囚身。吾持删法,故——”执如推门,雪光扑面,“故不负。”

##二、删法行市

执如不去邺都,仍鼓楼残阶设案。不改禁雕令,不避司刑,日“删”过路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