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默。
仲珩吞玉屑半合前,握女手,按胸:“此处温,非活,是玉舍不得。玉舍不得,我便代它留句话:后若有肯删雷痕之人,碎玉堆底,吾不拒。”
昙泪落火盆,嗤。
仲珩死。霍琅刺心,血青三滴。
——此节裴砚得自郗昙孙女,景和十年病榻口述,记于司刑闲档,不载官史。
##六、裴砚之尺(再补)
裴砚解职后,居邺都西郊茅亭,悬执如所还直铁尺于门,弯铁尺挂帘。
他晚年写《删录》一卷,开篇:
“吾执刑尺七年,量人方圆,罪者笞,匠者囚。遇温执如,尺重如铅。非畏其术,畏其‘不量’。彼不量木,木自呈鹤;不量玉,玉自呈仲珩;不量吾,吾自呈——吾原是鬼愁崖下一截未劈之雷木,被人唤作‘官’,便认了七年。”
《删录》末页画一圆,缺左下一隅,题:
“宁因雕琢之劳,见无不为——吾至四十九岁方懂:劳非苦役,是肯把手上的尺,换成听玉的耳。
岂定方圆之体,不速而成——吾至五十三岁方懂:吾这一生方圆,是霍琅定的,是先帝定的,是律定的;唯执如来,坐吾案对面,不说话,吾胸前那块‘官’玉,自己裂了,露出里头雷痕。雷痕不是罪,是吾未睁之眼。”
裴砚殁于景和二十七年,雪夜。茅亭无火,弯尺自鸣,直尺坠地,断为三截。乡人敛之,棺中置断尺、朽木屑一撮(执如当年案下遗)、郗氏十四字拓片一方。
拓片背有执如后题(无人见其何时题):
“裴公删得动官气,未删动怕。怕亦好。怕是人之雷痕。留着,鹤才认得。”
##七、鬼愁崖补志
鬼愁崖西岔,今名“闭眼沟”。村人仍砍雷木作薪,湿烟呛,然每有木入溪,石缝常夹一枚,曲如僵蚓,皮若癞癣。
牧童拾玩,有掷而裂者,露玉胎,胎有脉缕自走成五岳微影。惊,献邺都博物院。
院判:“仿郗氏,然刀法非琢非削,谓之‘删痕’,不可解。”
玉藏第三十七号匣侧柜,与执如玉鹤并置。两玉相望,眼皆转。
讲解员换岗,新人问老者:“这两件,哪件是执如,哪件是崖木?”
老者笑:“都是。执如本是崖木一段,删到后来,把自己删回崖里了。崖里那段,等下一个闭眼三百年。”
“那郗仲珩呢?”
“在玉里。玉在匣里。匣在楼里。楼在雪里。雪在——”
老者指窗外。
窗外无雪,春阳晒鼓楼残础。础下野草间,卧钝凿一柄,凿柄生苔,凿尖有玉屑凝珠,珠里映一小小鹤影,眼闭。
“——雪在闭眼处。他不落,你当春;他落,你当雪。横竖都是他删剩的。”
##八、终解(非解)
三百年间,解十四字者凡十七家:
励学家曰“勤勉”;
玉行曰“刀德”;
禅客曰“保任”;
律官曰“非法非非法”;
霍琅党余孽曰“谶”;
新帝鸿儒曰“治术”;
裴砚《删录》曰“换耳”;
执如无书,只留玉袖三字:“删、见、还”。
至景和九百余年,博物院夜巡翁姓张,醉酒,坐第三十七号匣前,以指弹玉鹤。
鹤眼转,映翁面。翁忽泣,非悲,是胸前某物裂,露雷痕。
翁后辞职,归鬼愁崖,砍柴为生。每劈雷木,必先以耳贴木,听闭眼者息。乡人谓疯。
翁死,棺中无遗物,唯掌心一玉屑,屑上天然脉缕,不成五岳,不成鹤,只成未成字之横——
横者,未勒之刀,未定之方,未圆之圆。
屑背无人题,然摸之,觉有钝凿温。
##九、跋(真跋)
宁因雕琢之劳,见无不为;
岂定方圆之体,不速而成?
此非教人吃苦。是教人:你已吃过琢之劳,方知“无不为”不是野心,是出厂设置。你不定方圆,方圆自己长——长歪也是长,长正也是长,横竖不是你定的那把尺。
执如删己,非悟道,是嫌“温执如”三字也多一刀。
仲珩回玉,非成仙,是嫌“郗仲珩”三字压玉喘。
裴砚悬弯尺,非风雅,是留一寸不直,给帘自己选怎么垂。
邺都雪落三千岁,鼓楼础下钝凿生苔。
谁信删字,谁袖里便有玉。
谁袖里有玉,谁便是下一段朽木。
鹤不飞,它只是把眼,又闭了一次。
等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