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夜国,南城老街,暮秋。
风卷着街边枯黄的梧桐叶,簌簌扫过青石板路,带着入骨的微凉。
已是黄昏时分,残阳如血,斜斜泼洒在老街错落的木屋飞檐上,给整条鱼龙混杂的市井长街,镀上了一层暖红的薄光。
这条南城老街,是三十年前花夜国最有名的市井赌巷。
没有后来夜郎府金碧辉煌的顶级赌厅,没有四海赌岛的奢华奢靡,有的只是沿街密布的低矮赌棚、露天赌摊,几张破旧木桌,一副磨损纸牌,三两颗老旧骰子,便能聚起三教九流,赌尽铜钱碎银,赌尽三餐温饱,赌尽凡人半生。
此处无规矩,无道义,唯利是图,唯赢独尊。
市井赌徒,十赌九贪,十赌九诈。
唯有今日,巷尾最热闹的四方赌摊前,画风截然相反。
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喧闹嘈杂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却无半分寻常赌局的戾气,反倒透着一股少见的服气与赞叹。
正中央的木桌旁,坐着两个少年人。
左侧少年不过十七年岁,粗布青衫洗得发白,身形清瘦,眉眼干净澄澈,一双手掌生得极好看,指节修长,骨肉匀称,宛若天生握棋捻牌的绝世好手。
正是年少的花千手。
彼时的他,尚未有日后名震天下的赌圣威名,只是南城老街一个无人知晓的寒门少年。没有惊世排场,没有滔天势力,一身布衣,两袖清风,唯独眼底藏着一份旁人没有的痴纯粹。
他的赌,和整条老街所有人都不一样。
旁人赌钱、赌利、赌富贵、赌翻身。
唯独他,赌心、赌理、赌公道。
木桌上摊着一副残缺的纸牌,边角磨得圆润发黑,是老街地摊随处可见的劣质货色。桌对面,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一身短打布衣,膀大腰圆,眉眼凶悍,额角一道浅疤,是这条南城老街出了名的泼皮无赖,外号疤虎。
疤虎混迹市井赌巷十余年,一手市井千术练得炉火纯青,专挑老实摊贩、外来散户下手,出千诈钱、仗势欺人,在这一片老街横行霸道,无人敢惹。
方才巷口米面摊的老掌柜,辛苦摆摊半月挣的碎银,尽数被疤虎设局骗走。老掌柜年过六旬,妻儿体弱,全家生计全系于此,输光银两后,当场急得老泪纵横,跪地哀求,却只换来疤虎一众跟班的嘲讽推搡。
整条长街,人人看在眼里,个个心生恻隐,却无人敢出头。
疤虎手下常年养着四五个打手,凶悍蛮横,在老街积威已久,寻常市井百姓,谁敢招惹?
偏偏,路过的花千手看见了。
少年人没有高声怒斥,没有仗势逞强,只是轻轻放下手中刚买的粗粮馒头,淡淡开口,只说了一句:“这局,不算数。”
简简单单五个字,清亮温和,却掷地有声。
彼时的夜郎七,就立在花千手身侧半步的位置。
少年夜郎七一袭墨色短衫,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深邃锐利,比同龄少年多了数不尽的沉稳沧桑。他年少闯荡江湖,见惯了市井诡诈、人心险恶,本欲直接出手,以强硬手段逼疤虎退钱了事。
可他刚动分毫,就被花千手抬手轻轻按住了手腕。
“七哥,不必动武。”
少年声音温温软软,澄澈通透,“市井恩怨,拳头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他以赌诈人,我便以赌破局。赌桌上的事,便该在赌桌上了结。”
夜郎七低头,看向身边眼底干净纯粹的少年,心底微动。
他行走江湖数年,见过无数赌徒。
有贪财亡命之徒,有狡诈阴狠之辈,有赌红了眼六亲不认的疯子,唯独从未见过花千手这般人。
手握绝世天赋,身怀天生赌骨,偏偏毫无半分贪念、半分戾气。
别人学赌术,是为赢尽天下钱财,压尽四方对手,谋尽半生荣华。
唯独花千手,学赌、练赌、赌局博弈,只为一个公字。
这份心性,别说市井赌徒,便是日后整个四海赌坛,怕是再也寻不出第二人。
夜郎七缓缓收回蓄势的力道,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道:“好,我信你。今日,我便看千手破局,以正市井公道。”
两人相识不过数日,一见如故,相知相惜。
夜郎七阅人无数,却偏偏对这个寒门少年,打心底里信服敬重。
场中,疤虎闻言,顿时嗤笑出声,满脸不屑地扫过单薄清瘦的花千手。
“哪里来的毛头小子,乳臭未干,也敢管老子的事?”
他双臂环胸,满脸凶戾,居高临下地睨着花千手,语气极尽嘲讽:“老街的规矩,赌桌无父子,输赢凭本事。老东西自己技不如人,输了银子,活该认命!你一个小娃娃,也懂赌术?莫不是想来哗众取宠,找死不成?”
周遭围观百姓纷纷低声劝阻。
“小伙子,快走吧,疤虎惹不得!”
“是啊孩子,别逞能,白白吃亏!”
“这疤虎出千手段阴得很,多少老手都栽在他手里,你一个少年人哪里是对手?”
议论声层层叠叠,满是担忧。
疤虎听得愈发得意,趾高气扬,伸手重重拍在木桌上,震得桌上纸牌簌簌作响。
“小子,既然你想出头,那老子便给你一次机会。”
他眯起双眼,眼中满是贪婪阴狠:“敢不敢跟我赌一局?你赢了,老子把骗老东西的银两全数退还,从今往后,我疤虎不在这条老街设局骗人。你若是输了——”
疤虎目光扫过花千手干净的布衣,阴笑道:“你这身穷酸样也没什么值钱东西,那就跪下来给老子磕三个响头,再滚出这条老街,永世不得踏入半步!”
话音落下,他身后几个跟班轰然大笑,满脸戏谑,只当是看一场少年自取其辱的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