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9章 递话之人,未及脱身

金边的早晨来得热,天刚亮透,窗帘缝里挤进来的光就已经发白了。

蚂蟥从床上坐起来。

床那头的年轻人睡得正沉,呼吸匀匀的。

他放轻手脚下了床,没开灯,趿着拖鞋进了外间。

道上叫他蚂蟥,叫了二十来年,真名倒没几个人记得了。

潮州人的后代,金边土生土长,潮州话、高棉话、普通话,三样嘴都利索。

早年在赌场里管账,从赌场出来,他就干起了递话的营生。

什么话都替人递,买货的,买命的,他一律不问缘由,只管抽头。

他自己从不沾活,只站在当中递话,所以金边道上有个不成文的讲究:动蚂蟥,等于把两头的路一起堵死,谁都不方便。

黑白两道,这些年就都容着他。

这行当能干长,靠的是两个字:嘴严。

经他手的事,烂在肚子里。

雇主的名字,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能说。

二十来年,他也不是没沾过险。

早年有个雇主事成之后想抹掉他,他提前三天嗅出味儿,去泰国躲了小半年,等那位雇主自己栽了才回来。

打那以后,泰国那本护照就常年睡在抽屉里,随取随走。

二十来年下来,他在金边攒下三处房子,钱分散在几个国家的账户里。

五十岁出头,人发了福,眉眼和气,见谁都像在笑。

今天早晨,这张和气的脸有点挂不住了。

他烧上水,站在窗前,心里那点不踏实又往上冒。

按道理,前天夜里,活就该干完了。

成了砸了,都得头一时间递个信儿回来。

可到今天早上,一个字都没有。

昨天他把两场约全推了,哪儿也没去,守着那部按键机守了一个白天,夜里又守到后半夜。

那个号码安安静静,死了一样。

这单活,接的时候他心里就打过鼓。

动的是森莫港方向的车队,那地方这一阵正在风口浪尖上,官面的文书满天飞。

可对家给的钱格外痛快,一分不还价。

钱太痛快,险就大,这个理他懂。

到头来,还是佣金压过了那点鼓声。

干这行二十来年,他太清楚没消息是个什么意思。

人,多半是回不来了。

回不来还不算最坏。

最坏的是人活着,落在了别人手里。

那伙人的嘴硬不硬,他不想赌。

水开了,他没泡茶。

回到里屋,他从柜子夹层里摸出一只手包:现钞,两张卡,泰国那本护照。

护照上的照片是他,名字不是。

他动作很快,收拾东西不用想。

干这行的人,家里的东西永远摆成随时能走的样子。

床上的年轻人翻了个身,没醒。

蚂蟥站在床边看了两秒,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先去曼谷躲一阵,风头看清楚了,再捎信给他。

他拿起手机,拨了司机的号码,声音压得平平的:“车开过来,送我去机场。”

那头应了一声,挂了。

十几分钟后,他拎起手包和一只小行李箱,换了鞋,开了门。

一把枪先进来,枪口顶在他的额头上,顶得很实。

持枪的人声音很冷:“跟我们走一趟吧。”

楼道里还站着几个人。

他的司机被反剪着按在墙上,脸贴着墙皮,一动不敢动。

蚂蟥手里的行李箱,咕咚一声,倒了。

……

森莫港,港务办公楼。

杨鸣坐在办公桌后面,听方青报情况。

花鸡送洪莫特还没有回来,这几天,这边的事由方青直接对杨鸣。

人是在金边蹲出来的。

靠着雇佣兵交代的会面地方、传信号码和长相,方青的人在城里守了一天多,守到蚂蟥拎着行李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