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辜家是主又是小辈儿,无论是出于客套还是谨慎,头双筷子是辜廷闻要下的,试菜去疑。
禾全捧了新的银勺子上前,辜廷闻接了,垂目舀菜——
那道寒光终于有机可乘,从衣袖子里迎面扑来,刺到眼皮跟前,几乎要削掉辜廷闻额前的碎发。
接着麦奉辉的手腕子叫人别住,瞧着他身上是会功夫的,还想着挣扎比划,可三两下就叫禾全卸了劲头,牢牢地踩在皮鞋底下。
禾全不动声色,可掌心里约莫是有响儿的,死死地抵住了麦奉辉的要害。不过眨眼,局面已被控制住。
辜廷闻将将撂了勺子,云淡风轻地笑:“滋味尚可,徐伯伯尝尝?”
徐老先生像是没见着变故,慈爱地摆摆手:“罢了罢了,只图个赏心悦目。”
“见笑。”
有人来将菜撤换下去,席里的客人接茬看戏,谈笑风生。
麦奉辉折腾那样久,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就叫人死死地摁在了水底,此一去,估摸着要销声匿迹!
任胭将目光收回来。
辜廷闻在看她:“别怕。”
她的掌心里全是汗,他取过热毛巾慢条斯理地给她擦拭,像是得了什么趣儿,优哉游哉,偶尔还会挠一挠她的掌心。
任胭问:“知道他与你有仇,还要他进鸿雉堂?”
辜廷闻笑:“家仇,总归是要报的。”
“你,怎么他了?”
辜廷闻要笑不笑的模样:“胭胭好不讲道理,明明是他要杀我。”
任胭不安的心思叫他三两下抖搂干净:“总要有个因果!”
“我杀了他父亲,在上海,就是你惦记我那会儿。”
任胭皱眉,刚要问什么,就瞧着杜立仁又领着徒弟和新菜式来,这回是道素烩。
兴许在座的客人久慕鸿雉堂的名声,也许是刚才的一出无声闹剧,兴致缺缺,不乏不愿意动筷子的,闹得杜立仁坐立难安。
有人见他如此,不由想起闲话,调笑他与任胭的比试切磋,不知道有什么样主意。
杜立仁在人前总一副谦虚体贴的模样:“小胭终归是我的师侄,小孩子的玩笑话,署长您还当真了?”
这儿热闹,徐老先生的目光从戏台上转过来,问辜廷闻:“下头讲什么,这样高兴,说来给我听听?”
“不过是杜师傅和任师傅改天切磋的事儿。”
老人爱热闹,就笑:“好事,雏凤与老凤,任大姑娘要使劲儿,不怕不青出于蓝!”
这么着,算是真格儿把事给定下了。
最高兴莫过于杜立仁,转了脸笑盈盈的模样:“小胭,师伯与你便遵了各位官爷的好意?”
“是。”任胭笑着欠身。
“与你比试五场,头道茶点后道甜菜,当间三道,一道清汤燕菜,一道灌汤黄鱼,余下一道便各自使绝招儿如何?”
清汤燕菜是杜立仁的瓷器活儿,拱着他这些年坐稳头魁的名声;更不必提灌汤黄鱼,饶是老师傅都不能轻易应承下的绝笔,小姑娘却只有花样年纪。
他把她逼上绝路,是要看她知难而退,从此夹紧尾巴低声下气做人;还是做所谓勇往无前的无知姿态,莽撞蛮横叫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可切磋之事是她先提的,何况也是为了这些日子的委屈和女厨师莫须有的罪名,她不得不接受。给他教训除了在厨艺上,总不能举着棍儿拎刀上街干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