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只是个轮廓,但是何诗宜已经看出来了,林霰在勾勒的,是一个男人!
她原本不会画,或者说无法动笔去画的对象!
而且这一次,绝对不是从前那样比照“男版”何诗宜来画的,因为身材发型和各种比例都完全对不上号,甚至画中的男子还带着眼睛。
何诗宜已经隐约猜到林霰画的是谁了。
她这一生中,有两个影响深远的男性。一个是将她拖进黑暗的泥淖与漩涡之中的叶晓辉,一个是塑造了林霰这个存在最初也最坚定的那些品格的——她的父亲。
何诗宜定定的看着那个自己曾经在照片里见过的男人一点点在林霰笔尖浮现,忽然鼻尖一酸,眼底便湿了。
她知道这形象一定一直保留在林霰的心底,一天都没有忘记过。所以此时此刻,她才能没有任何停顿和犹豫的下笔。因为她不过是将刻在心底的音容笑貌,照搬到画纸上而已。
因为所站的位置,何诗宜看不到林霰的表情,但从呼吸来看,她应该也很不平静,却一直克制着自己,握着画笔的手始终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
她对这幅画的要求一定很高,不允许自己有任何失误,留下瑕疵。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霰终于放下了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她面前的画纸上,英俊儒雅的男子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书却没有看,而是抬起头往这边看过来。他目中含着温柔的笑意,就像是看到了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那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坐在书桌后面,抬头看着我说:路上小心。”林霰说到后面,完全无法控制的开始抽泣,眼泪大颗大颗的滚下来。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却仿佛某种令人触目惊心的谶言。
何诗宜走过去,在她身前蹲下来,林霰便将头埋在了她的肩上,不再压抑自己的情绪,失声痛哭。
直到今天,她才像是终于相信,他们真的已经离开了自己。
何诗宜没有开口安慰,只是轻轻的拍抚着林霰的后背,让她不至于太过激动。因为她知道,林霰所缺少的,正是这样的一场宣泄。只有将所有堆积了数年的情绪都哭出来,她才能完全将过去放下。
林霰这一哭就是很久,直到她慢慢抽泣着睡着了,何诗宜试图搬动她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彻底麻木了。她只好小心的调整自己的姿势,缓过来之后,才把林霰抱回了卧室。为了避免她明天早上起来眼睛肿成葡萄,又去冰箱里找了冰块来给她冷敷。
这个过程中,林霰始终显得很不安,但也没有醒过来。
很显然,大喜大悲之后又全神贯注的作画,几乎消耗完了她所有的精力。
何诗宜脑子里却还是很清醒,不停地转动着各种念头,根本没办法安心睡着。但她也不着急,就这么躺着,侧头看着林霰已经开始安稳下来的睡颜,开始认真整理自己脑子里出现的各种想法。
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就这么不知道看了多久,暗夜里忽然传来一声渺远的鸡鸣。——说来奇怪,明明是大城市,平时也从来没有看到过养鸡的地方,但竟然会出现这种声音。不过,如果不是今晚没睡,何诗宜或许也不会发现这个神奇的现象。
鸡鸣之后就要天亮了,何诗宜这样想着,就躺不住了。
她小心的爬起来,去了厨房,开始准备今天的早餐。
林霰的腿还没有好,这阵子何诗宜都在努力的给她各种补。所以这一顿早餐自然也不例外。因为时间还早,她索性用小火煲了半只鸡,等到天亮了,再用撇去里头的东西,用鸡汤来煲粥,这样做出来的粥鲜香又不油腻,林霰很喜欢吃。
煲上了汤,何诗宜又开始准备下粥的小菜。
她之前采购过许多造型小巧可爱的碟子和工具,本来是打算有空的时候做着玩儿的,但这阵子都很忙,也没空弄这些。今天难得闲下来,便都取出来了。
她的动作很慢,也很仔细,将食材一个个的弄成花朵、动物或者星星的形状。这种事情很费工夫,但想着林霰吃到它们时的心情,何诗宜便能按捺住性子了。
等到这些东西都准备完,外面的天色也彻底亮起来了。
林霰起床的时候,何诗宜正在装裱昨天晚上的那幅画。——考虑到有些画作并不想送到外面去进行装裱,所以暑假的时候何诗宜找关系去学了一下这方面的技能,之后试着做了几次,效果倒也不差。
因为低头忙,所以她甚至没有发现林霰站在书房门口看了很久。
直到林霰开口说,“其实我有时候会想,这个结局或许也没什么不好。”
何诗宜抬头看到她,连忙将手里的东西放下,“你醒了?——什么结局没什么不好?”
“我爸很疼爱我。但有一次,他跟我说过,父母注定只能陪孩子走一程,真正能够扶持一辈子的只能是爱人。”林霰说,“所以有时候我想,其实他们只是陪我走的这一程短了一点。但从结果上来看,并没有什么区别。”
何诗宜走过去,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笑,“是我出现得太迟了,害你自己一个人走了好长一段路。不过以后不会了。”
林霰也不由微笑。
何诗宜这才说,“饿了没有?我炖了粥,很好吃的。”
两人来到厨房,何诗宜将火关了,揭开砂锅的盖子,那一瞬间,几乎有实质的香气弥漫出来,让本来没什么感觉的林霰陡然生出饥肠辘辘的感觉。
“好香。”她说。
何诗宜得意的一笑,“那当然。”
这个季节北方的天气已经相当冷了,暖暖的粥喝下去,像是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让人感觉像是浑身上下的毛孔都被打开了。林霰昨晚哭过之后形成的那种低落和倦怠,似乎也从毛孔中被驱散出去,整个人重新提起了精神。
吃完饭之后,何诗宜陪着林霰做了一阵子复健。石膏拆了,腿上的浮肿也消失了,接下来,按照医生的说法,只要持之以恒的锻炼,短则两三个月,长则半年的时间,林霰的腿就能够正常的走路,看不出任何异常了。
不过练习的过程的确很痛苦就是了。
练习完了,林霰停下来歇气,何诗宜蹲在她面前替她按摩舒缓疲劳,一边小声感叹,“林霰,快点好起来吧!”
“怎么了?”
“嗯……”何诗宜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感觉有好多好多事情,想跟你一起去做。”就像是小时候终于有了假期的那种感觉,迫不及待的想出去撒欢儿,想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自己的快乐。
“现在也可以。”林霰说。
经过一阵子的练习之后,她现在基本可以不借助拐杖行走了,只不过腿还是有些使不上力,所以走起路来还是瘸的。不过林霰最近心情好,对这些都不怎么在意了。
但她不在意,何诗宜却在意。
“我不喜欢路人总回头看你。”她说,“而且你走路那么辛苦,我可舍不得。”
林霰眉梢微微一动,脸上多了几分笑意,“你可以不让我走路的。”
“对啊!”何诗宜拍掌,“我可以背着你!不过那看的人不是更多吗?”
“……”其实林霰并不是这个意思,但何诗宜这么说,她竟也没打算纠正,而是问,“你怕人看吗?”
“我当然不怕。”何诗宜毫不犹豫的回答。但她觉得林霰不会喜欢这种引人注目的行事方式。
“我也不怕。”林霰说。
何诗宜看她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便道,“那……我们现在就走?”
“走吧。”林霰这样说,人却没有动。
何诗宜看了她好几眼,也拿不准她到底只是逗自己玩儿还是说真的,于是便也有些拿不定主意。想了想还是算了,“下次你再开这种玩笑,我会当真的。”
“谁叫你傻。”林霰抿唇微笑。
何诗宜本来要恼,看到她一笑,自己也跟着笑了,“我傻就我傻吧。在你面前本来就挺傻的。”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去借一辆自行车。”
t市地处华北平原地带,地势平坦,所以这座城市里,有许多人使用自行车作为交通工具,尤其是经济条件不甚富裕的大学生们。比如赵慧就有一辆,平时进出都方便很多。
学生时代,物质还不是那么重要的东西,男孩子们骑着单车,背后坐着自己的女朋友,很有种七八十年代的风情,纯粹、天然,让人会心一笑。所以无数关于青春年少的书里,都会有这样一幅画面。
何诗宜恍然大悟的同时,忽然意识到,林霰似乎曾经遭受过不少网络言情小说荼毒来着,之前还认真以为霸道总裁小说里那种强制爱是正常的呢!不过现在看来,似乎也不完全是坏处。
“我知道了!”她立刻跳起来,去拿手机打电话给赵慧借车。
赵慧听说她带林霰出门,自然满口答应,还主动要帮忙把车送过来。何诗宜再三道谢,然后才转回来对林霰说,“可以走了!”
不过等踌躇满志的何诗宜拿到自行车之后,才终于后知后觉的想到了最重要的问题:她根本不会骑。
且不说现在临时抱佛脚能不能够学会,就算学会了,何诗宜也不敢让林霰坐呀!她自己摔了也就摔了,万一把林霰摔到,那就是罪该万死了。
于是何诗宜万分尴尬的看向林霰,“要不,先让我找个地方练练?”
“好啊。”林霰点头,指了指行人稀少的道路,“看你练习应该也很有趣,就在这里吧。”
何诗宜本来是不想让林霰看的,但林霰都这么说了,她还能说什么?当然是咬牙上啊!
于是这天上午,时间就在何诗宜各种姿势摔中度过了,不过因为旁边围观的林霰一直在笑,所以何诗宜觉得自己狼狈点儿也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