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来试试

从那天何诗宜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之后, 那种从容不迫、尽在掌握的感觉,又回到了林霰身上。

从某种意义上说, 是她在推动着何诗宜去了解过去的真想。所以何诗宜所谓隐瞒,自然也就从来没有存在过。但林霰感念她这样的温柔,不提也罢。

只是何诗宜现在这辗转反侧的样子,明显并不能完全释怀,既然如此, 提一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她对何诗宜道, “但其实这件事对我的影响并没有那么大。有一段时间,我曾经强迫自己一遍一遍去回想当时发生的事,将每一个步骤, 每一点细节都想清楚想明白。”非如此, 不能将仇恨一点点刻入骨髓,成为暂时支撑她的力量。

“我从来也没有大度过。”她这样总结那时候的自己。

仇恨刻骨, 自然不可能走出来就不在意了。这么多年,她始终关注着叶晓辉,想办法让对方过得不那么安稳平顺。

何诗宜收紧抱着她的手臂, 喃喃道,“要是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就好了……”

“你做的已经够多了。”林霰说。

林霰曾经想过,也许,等叶晓辉死了,她才能解脱出来。

但没有,她遇到了何诗宜。

她从不承认那些关于苦难的鸡汤,但却不能不承认, 不是每个人都能被世界善待,但总有机会得到另一个人的温柔以待,只看能不能遇到,什么时候遇到。

何诗宜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出现,这就是最好的事了。

两人静静的相拥片刻,何诗宜才说,“准备要回来的时候,我见到了孟阿姨。”

“我猜也是她。”林霰说,“其实在我妈所有的朋友中,我最不喜欢的人是她。她太严肃了,总板着脸,让人觉得难以亲近。但是等灾难发生,她才是最可靠的那个。”

“其实这个案子还有很多疑点,但当时孟姨想了很多办法,找了很多人情,不断施压,而且案情性质又很恶劣,所以最后才顺利的判决。但就算这样,她还因为判决结果不如人意而自责,觉得是她没有做好,对不起我妈。真正应该道歉的人,是我才对。为了帮我,她四处奔走,赔上了很多人情,还失去了升职的机会,甚至跟家人的关系也闹得很僵。”

人心都是自私的,其他人心里的想法很简单:就算是好朋友的事,照顾林霰也就算是尽力了,非亲非故,为什么投入那么多精力,反倒把自己的事情忽略了?

即使是这样,孟天冬还是顶着压力去做了。直到案件了结,因为种种原因,她觉得林霰不适合留在g市,林霰也觉得继续待在这里会给她添很多麻烦,于是才离开。

因为她和成千上万个像妈妈一样的警察,才让林霰在最初经历过那些事之后,没有彻底的被黑暗吞没,被仇恨和怨恨愤怒蒙蔽双眼,而是将种种情绪抽离出来,用理智去考虑以后的路要怎么走。

也许是理智抽离得太彻底,从那以后,她就不怎么爱说话,也像是不会笑了。

“以后有机会,请孟姨和其他长辈们到这里来做客,好不好?”何诗宜想了想,问。

这个提议让林霰有些惊讶,但随即点头,“好。”

见她的情绪稳定下来,何诗宜有些不舍,但总这么连被子也抱着显得有些傻,也不可能就这么睡,只好放开了林霰。不过在松开手的时候,她才忽然意识到,对于自己的动作,林霰完全没有排斥,甚至连那种突然被触碰自然产生的紧绷都没有。

她如此信任自己。

……

跟林霰交流过后,放下了心里纠结的东西,何诗宜很快就放松下来了。

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她自己都没什么印象。总之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窗帘拉着,屋子里的光线暗淡,难怪她会没有察觉到时间的流逝。——书房里的窗帘常年开着,天亮之后何诗宜就自然会被明亮的光线叫醒。

这一觉睡得好漫长。

何诗宜懒洋洋的翻了个身,这才发现林霰已经起床了。

她这才摸出手机去看时间,然后吓得立刻坐了起来。竟然一觉睡到了中午!

而且还是在林霰的床上,主人已经醒了,她这个来蹭床的却还光明正大的躺着——哦对了她还躺倒了床的正中央,身体完全舒展开,何诗宜都要怀疑林霰是不是被自己抢地盘给挤醒的了。

她记得自己的睡姿好像没有那么可怕?

林霰并不在书房里,何诗宜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人,洗漱完毕之后,连忙打电话,结果林霰说她去上课了。

对哦,她们还是普通的大学生,还是需要上课的。

这阵子一直在各处奔走,几乎完全荒废学业的何诗宜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而且心中陡然生出了紧迫感。毕竟林霰那么优秀,学习的事却还是不会敷衍,她如果考得太差,跟林霰之间的差距岂不是更大了?

这么一想,何诗宜懒散的心态顿时收敛了起来,琢磨着自己也该恶补一番课程,好跟上进度。

那些压抑痛苦的往事早已过去,虽然要解决它,但却不能让它占据自己所有时间。毕竟回到现实之中,还有岁月静好,平淡安稳。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何诗宜沉下心来,恢复了普通在校大学生的身份,开始了每天三点一线的生活。如果是以前,她也许会觉得这种平静的日子略显枯燥,但在经过了之前那些事之后,反倒是这种安稳更让何诗宜放松。

当然,这么说,并不是上课的日子有多空闲,只是没有那么多波折而已。毕竟主动给自己加担子的何诗宜还要去政法系旁听,再加上本身的课程和绘画必须要投入的练习时间,也实在是没什么空闲。

她甚至不能像以前那样总是跟在林霰身边了。毕竟现在两个人的时间安排不同。

但这一次,两个人都并不为此紧张。因为她们仍然在一起,为着相同的目标努力前进,即使有一小段岔路并不同行,但知道对方也在这条路上,便能令人安心。

……

就这么过了大半个月时间,何诗宜接到了孟天冬的电话,说叶晓辉在监狱之中与人打架斗殴,性质十分恶劣,被取消了今年的减刑资格,重新列入审查范围。

监狱里对每一名犯人的危险程度,都是有个初步划分的。有些人看上去比较老实,不敢惹事,就是安全的。有些人则桀骜不驯,连狱警都敢挑衅,更何况是其他犯人?都是一群一言不合就动手的家伙,监狱方自然也有自己的管理手段,比如给犯人分档次,给予不同程度的重视和监测,就是其中之一。

叶晓辉本来在让人放心的那一拨里。所以他才有机会申请减刑,但是现在就不一样了。

根据孟天冬的说法,现在叶晓辉的状态很不稳定。——其实这也不难理解,他当初入狱的时候精神状态就不稳定,还曾经在法庭上破口大骂过林霰。后来进去了,估计也不可能那么快想开,不过是努力压抑着而已。

但是本性这种东西,解放过一次,要再压抑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叶晓辉杀过人,心底的暴戾和狠辣已经被激发出来了,如果不是盼着减刑,怎么可能忍得住?

而这一次被激得动了手,被取消了资格,就像是失去了长久支撑的东西,那些被压抑着的情绪,自然就都爆发出来,亟待宣泄。

于是在第一次打架斗殴之后,很快又有了第二次,第三次以及往后很多次,让监狱方头疼不已。

至于最初那个被叶晓辉揍了一顿的倒霉鬼,没有多少人注意他,其后他也一直远远避着这些事情,老老实实做自己的事,自然不可能引起别人的怀疑。

到这里,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接下来的第二步,本来按照当初祁薄言的建议,最好是来个反转,让叶晓辉再次得到减刑,如此从希望到失望再到希望,反复折腾,让他一直处于癫狂的状态之中。

但是后来何诗宜自己认真想了想,却觉得不合适。

无期徒刑减刑是二十年。就算之后叶晓辉能够幸运的再次获得减刑,也至少要在里面待个十七八年。而现在才过去四年,难道还要等十几年之后,他出狱了,再去折腾他来报仇吗?

何诗宜不愿意这样。

十多年之后她和林霰会是什么样子?何诗宜偶尔也设想过。但无论哪一种设想里,都不会再有叶晓辉这个字。

他既然成为了历史,就该永远留在过去,不能再继续影响两人。

为了这种人,不值得。

所以……何诗宜想起网络上很流行的那个段子——我这人不记仇,一般有仇我都当场报了。

这才是她的风格。

挂了孟天冬的电话,何诗宜想了想,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台手机,装上放在一边的新电话卡,拨通了通讯录里唯一一个号码,“时候到了。”

……

于是这天下午,叶晓辉的父母拖着一身疲惫回家的路上,被一个西装革履,脸上带着温柔笑意的年轻人拦了下来。

“二位好,我是新来的社区律师,我叫区凡。”年轻人拿出自己的各种证件给两人看,“不知道二位有没有听说过我?我刚刚到这里,对这边的住户还不熟悉,所以正在一一走访。不过您二位好像经常不在家,今天正好碰到,我才冒昧的把人拦下来。不知道两位什么时候有空,能不能给我点时间说说话?”

叶家夫妻这些年来都在为叶晓辉的事情奔走,接触过的律师和法院相关人员不少,自然看得出来区凡没有撒谎。但他们搬到这里,就忙着自己的事,跟邻居们没什么往来,社区有什么活动也从来都是错过,于是便直接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