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遇没来过崇游的食堂,选餐和取餐都需要宋怡手把手教。好不容易拿到套餐一起坐下?,池招与夏凡坐一侧,而宋怡跟池遇坐一侧。
池招坐在里侧,一开始池遇要坐到他对面时,他艰难地开口问:“宋怡,可以你坐我对面吗?不然我吃不下?去。”
宋怡一怔,顺着他的?意思调换座位。
四人进餐,都默不作声。看到池招吃的?儿童套餐,池遇忍不住开口:“你还是喜欢吃这些东西啊。”
池招没理会,只点点头,随后问:“最近没钱了?”
好几年间,池遇每回来找池招,都是问他要钱。
池遇想反驳,却又倍感无力,只能垂下?头去,闷闷地回答:“不是。”
过了一会儿,池遇又开口。“你呢?”他说,“最近过得?怎么样?”
“唔,”池招喝了一口奶昔回答,“和平常一样。”
“多亏了宋秘书和夏助理,你总不太会照顾自己,”池遇不动声色地叹息,“有人能帮你,大哥和我都会安心的?。”
听到这个问题,池招却笑了两声。他爽朗地说:“大哥不会担心我的?。”
池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既然话题已经涉及到家事?,夏凡和宋怡不约而同握住餐盘,相互给着对方眼神,准备找机会起身离席。
然而,就在这时,池遇又问:“谈恋爱了吗?喜欢什么类型的??”
宋怡的餐盘重新搁回了桌上。
夏凡见她无缘无故留步,只好也坐下?了。
池招没急着回答,用勺子搅乱布丁。他说:“谈恋爱没什么意思,而且,公司也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对不起,”池遇说,“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话。最近我想去见我前妻和孩子,结果被拒绝了。爸妈那边,你也知道,他们很早就懒得?理我了。其实你也不愿意见我吧,都是我自作自受。到了这个年纪,发现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
宋怡是头一次听说池遇离过婚,夏凡倒是波澜不惊,看样子早就知道。
其他人都默不作声,只有池招将勺子挤进布丁的?声音响起。
池遇接着说下去:“很久没见了,今天看到你,就忍不住想,要是你别像我这样就好了,至少,谈个恋爱什么的?……”
池招忽然抬起调羹,上面盛着一块光滑的?焦糖布丁。他用勺子指着池遇说:“哥,孤单的?时候还是去找玩伴吧。家人原来就是那样,但你离婚了,不是吗?”
他说:“玩伴的?话,这个不行,就再换一个。这样就好。”
说这些话的?时候,池招面无表情,随后,在池遇诧异起来的目光中,他缓缓勾起嘴角。
池招微笑着,把那勺布丁送进池遇因惊讶而张开的?嘴里。
在那一刻,旁观的?宋怡恍惚间产生了一种错觉。
她好像看到了池招的?内心。
除却维持身体与头脑运转的精密零件,那具漂亮得无可挑剔的?皮囊下?空无一物。
从前,她不是没有察觉过。池招的?心脏是空洞而透明的。
他比谁都纯粹,比谁都干净。他不冷酷无情,但是却很难对人坦诚心扉。
假如用游戏难度的?等级“easy”、“normal”和“hard”来判定,想跟池招发展感情,以上三种都不足以形容其难易程度。
跟池招关系更进一步的难度是“hell”。
——地狱模式。
这一天下班,宋怡回到公寓时,池遇显然在门口等她。
距离《acdf》开服还剩几天,设计部每人每天要赶一张贺图,她被安排去催稿,不得?不在设计部奔波了大半天,结果累得筋疲力尽。
他为她推开楼下的?门,宋怡走进去问:“你没问池崇先生的?事?。”
“果然还是问不出口!”池遇捂住脸哀嚎,“池招太可怕了!”
“那是你亲弟弟哦。”宋怡忍不住回答。
他们俩一起走进楼道,池遇叹息着说道:“他不笑的?时候,我不敢大喘气。他笑起来,我直接就窒息了。大哥又温柔脾气又好,我不论性格能力都是一滩烂泥,怎么偏偏就小招——”
他忽然想到什么,不过并未说出口。
宋怡走在前面,察觉到他的?停顿。她猜他想说的?,大概是池招和他们同父异母这一点。
回到家里,宋怡总算得?以一个人。
她煮了饭,打扫了一下?房间,走到床边时,偶然看见了那天池招在翻的?相册。
说是相册,其实里面放的相片并不多。
她拍照的机会不多,小时候的?照片有几张,等上了初高中,除却学校集体活动和证件照,几乎就没再有过新相片。
不过,里面夹了一些过去的奖状,三好学生、优秀团员。看到这些,又不禁回想起宋作为和李梅。
宋怡没再看下?去,把它盖上塞回柜子里。
隔日上班,她下楼去设计部,刚进门便发现气氛奇怪。
周书画眼睛红红,撞开宋怡便往外走。而其他女职员也闷声不响,在宋怡进门后便一言不发地扭头工作。
倒是有几个男员工,走上前拉了拉宋怡道:“宋秘,她们又吵架了。麻烦你去劝劝书画吧。”宋怡放下文件转身,走到洗手间,她看到周书画正在里面补妆。
宋怡走进去问:“发生什么了吗?”
看到是她,周书画很是虚弱地摇了摇头:“没,都是我不好。”
透过镜子,可以看到周书画红红的眼眶,很是惹人怜爱。宋怡神情寡淡地走近:“今天的草稿还能交吗?”
听她面不改色谈起工作,周书画的头栽得更低了。
宋怡猜自己说错话了。她不太懂得?如何安慰人,只好生硬地转移话题说:“官方每天发一张贺图,又买了一下?话题热搜,顺带请了几个网络上影响力大的画师,现在大家都在宣传《acdf》。
“你和你的?同事?都付出了很多,也经历了很多吧。”
良久,周书画都没有出声。等宋怡准备离开时,她的肩膀忽然抽动起来。
周书画哭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像一场雨后的清晨。目睹她哭泣的?宋怡愣了半晌,才?想起来要递纸巾帮忙。
“都是我不好。”周书画哭哭啼啼,抬起白皙孱弱的?手扶住额头,“我太笨了,根本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
宋怡把纸巾塞到她手里:“不会的?。我也不知道,但现在也过得?挺好啊……”
周书画又拨浪鼓似的摇起头来,一头青丝如柳条般舞动,她闭上眼睛,一颗透明的泪珠滑落:“宋怡,我可以叫你小怡吗?”
宋怡面色凝重地回答:“你还是不要叫我‘小姨’吧。”
拜这个“怡”字所赐,从小她就没有昵称。大学时刘俊叫过她一次“姨姨”,她心情复杂地应了。这就是唯一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