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无比恭谨的师姐并未得到回应,金轮光芒万丈,那里面响起的声音肃穆严厉,
“我哪敢当得神女一声师姐。”
九幽素女沉稳中透着薄怒,相比起玄女毫无原则的溺爱,九幽平日对荣锦并不很温和,修道之人最忌杀孽,于是,责骂训诫劈头盖脸冲她而来。
“你结交恶妖,心无疾苦苍生,肆意妄为造下孽端,有甚么脸面来见我?”
“为私情置苍生于不顾,黎民何其悲哀,遇到你这混账做天界尊神!”
荣锦满脸雾水,嘴唇微微翕动,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脸色愈恭,讪讪低下头去,不敢还嘴半句。
“师姐息怒。”
地府九幽乃明德大善之神,严守死板,眼里揉不得半颗沙子,别提荣锦冻尽了百里鸟兽生物。
越想越是发怒,骂道:“你,你至少能拾条命回来与我说息怒,误杀的生灵却结实丢了性命,难道他们就不算命?犯下如此的滔天大罪,我岂能饶你?殷怜!”
“哎!”殷怜忙上前两步,拱手应声,须臾间执的鵺赤镰已换成一条银锤,柄六寸,精铁铸就,锤身斗大沉重。
莫说那银锤还带着煞气。
“你敢下手轻了,替她挨罚且罢。”
荣锦刚接到殷怜投来的自求多福的眼神,便觉背上钝痛,立时喷咳出一口红雾!
绝对十成十的力道!
以为殷怜好歹留份情面,如今这样,准是报复之前来的时候吐槽几句地府了。
殷怜改名阴险算了。
不过荣锦很快没力气给殷怜改名了。
银锤每挥舞一下,就有一股浓郁的黑气从荣锦口中冒出,荣锦不但没弄清为何无故挨重罚,而且自己还真成了魂归九虚的鬼模样。
亲师姐从头到尾不曾温言关心一句,直让人委屈死了。
她生性倔强,越委屈越是咬紧牙关闷声不吭,无视殷怜做出‘哭’的口型,刚打弯脊背,又立即挺的直直的。
就这样挨了五百下有余,荣锦终于坚持不住趴倒在地上,虚弱的连话都说不出来,殷怜才慢慢停下手。
半点不服软。
这才是真傻子。
照这样打下去,业障未脱净,魂先散了。
“九虚神女,清醒些了吗?”
大概想证明自己尚且清醒,荣锦手脚发软地踉跄起身,起到一半,又一把被殷怜按下去,
她低声絮语:“跪好,地府有事要你帮忙。”
“啊”你要我帮忙,还按着我跪?
近千年不造访地府,求人办事的方式态度变得这么阴间了吗?
九幽虽气怒,又看荣锦迷迷茫茫的可怜样实在好笑,心软的火气也消了,她了解自己师妹虽绝口不提亲娘,却偷偷学了巫术,起的巫神之舞,无人能出其二。
即道:“我单给你百日限期,给冻死者诵经祈礼,来世得福,赎清你犯下的罪过。”
荣锦不敢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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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福不简单,难度在于祭祀衣与祭祀礼的准备,都需要荣锦亲自过目,裁剪缀饰不容一丝差错,累的人脱不开身。
等到好不容易摆平杂事,才知道最难的还不是祈福,生死簿遭到凡间一只猴子大规模的更改,导致很多人对不上号,费力一圈,结果最后祈错人的事件时有发生,荣锦脸色越来越黑。
最好别让她逮到是谁添的乱!
这厢,殷怜听说荣锦近日越发不耐,忙中得闲来找荣锦解释:“阴司空前拥挤,假若你再撂挑子不干,她气火攻心,伤人伤身。”
荣锦翻看着从桌案溢到地上的大堆烂摊子,无情的一本一本解决,心记九幽多日不问一句好话的仇,负气的说:“打我一顿,拿我做苦工,她还伤了身是么?”
“你怎么还糊涂,哪里冤到你了?世间万类生灵种群,只因你冲动便一命呜呼,你就理应担责。”
“这五百锤扫清些业障,不亏。”殷怜转达九幽的话语,循循教她,“神也罢,仙也罢,煌煌六界人族最弱,却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哪能随意殃及。”
来地府有些时日了,荣锦知道自己发动龙众术冤杀不少人,便不顶嘴,谨受着教诲。
九幽素女心系苍生,证道临身,度修幽冥,永无实体,却可观人世,可望冥府,易辨鬼神,易窥宿命。她嘴上严厉,心底的爱护亦不少于玄女,自然十分关心荣锦。
她只觉小师妹无人能配,那乱勾生死簿的齐天圣早年在地府横行霸道,便留下了极不好的印象,难说多么满意,三界亿万人中,马马虎虎看得上眼。
也因如此,九幽半字未问罪她与人相恋一事。
只是正如九幽所说,荣锦身为掌法之神也会盲目杀人,故而可知神悯众生者,为少数。
上古时期,走兽多以人为食,涿鹿之战结束仍旧不改吃人,九幽认为,众生平等怎可恃强凌弱,是以消弭真身造这九幽冥府,护持弱小人族。
但人间生灵涂炭依然无人管束,直至上天强行开辟了天外天,稍强的凶兽天神全被打包扔了进去,保持三界平衡。
即便上古不再,九幽仍对如今不悲不悯的神仙透着不满,遑论几百年前玉帝下令焚晒瑶姬,十金乌当空对肉''体凡胎的生灵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她绝不会放任荣锦像这般冷血。
养魂期间,荣锦除了打坐修炼,便是拖着伤体起坛作舞,勤勤恳恳超度枉死鬼。
横死之鬼塞的地府拥挤不堪,事宜艰难繁重,九幽有意使荣锦吃个教训,狠狠牢记于心。命十王皆不助。
有时秦广王偷偷过来探望,荣锦能解脱几刻,术业有专攻,经过秦广王大人的点拨,荣锦深受感触,重新修整生死簿,用心查对无损肉身还阳人间,大大减轻了祈福负担。
之前外界妖王闹世,危及冥府使之动荡不平,上下亡魂暴''乱,殷怜不得不以伤己身,强行掌握幽冥之力护佑,身负重伤。
暴动尚未平息,厚着脸皮去西方要回了佛光七宝灯的陆压又来到地府接人,殷怜将事务推后,亲帅百隶护送。
走时,九幽叫去了她。
“见到师叔,你且代我传句话,就问问在他心里,是荣锦的性命重要,还是她的执念重要。”
同殷怜顺忘川河畔缓缓而行,忘川河水凝璧,疏星冷浸,苍白的彼岸花于风中招展。
走至望乡台,牛头马面捉着一鬼魂,强行灌下孟婆汤,那魂凄厉的哭嚎,“你们放开我——!我还要等我的段郎回来,不然等他回来,会找不到我的!我不能喝!呜呜”
二人路过,正遇这一情形,便知秩序渐渐回归正轨,影影绰绰的鬼魂飘荡聚集,个个惨白着一张脸来瞧。
忽闻一声凄厉鬼啸,随之是枷锁断裂之声,几个恶灵趁乱脱困而出,打伤数人,突如其来的状况,一时间鬼差们束手无策!
却说那四五个恶灵,踉跄冲荣锦扑去!
殷怜眸光坚毅,修眉一敛,纵身飞入那失控的人潮之中,挥舞的赤色镰刀,彷如撕碎黑暗的新月,斩断世间一切罪孽。
不过一会,人群中传来了振奋欢呼声,殷怜凯旋。穹顶红月正盛,她背光而立,若利刃。
身着紫袍,黑面浓须的大汉,一副刚正不阿的面相,他匆匆自半空飘来,眼角略有疲惫之色,拱手拜,“微末小事惊动殷大人,小神惭愧。”
殷怜冰冷着一张脸,“几只猴子便闹得乱哄哄的,办事效率着实令人惊赞。”
钟判官摆摆手,“折煞人也!折煞人也!莫提几只哩,玉带桥那边足三四万,他等顽抗天庭,罪大恶极,上面勒令打入炼狱,刑彀恶火百万年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