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知道沾了什么嘛?
荣锦恍悟,想到他蓄意蹭草叶的幼稚滑稽样,啼笑皆非。
男人至死是少年,诚不欺我。
懒于拆穿,便拂去粘在猴毛上的草籽,隐有星光在金色绒毛间藏匿跳跃,不期望进明亮的眸子,荣锦觉得,现下的自由也许才是最适合他的。
孙悟空一腔孤勇,自认不凡,与满天神明斗智斗武,不过是想在三界闯出名堂,从而扬名六合八荒,荣锦不理解,不妨碍她懂一点。
有野心,有实力,具有宏大志愿,这样的盖世无双,谁会不倾慕崇拜呢?
可有些东西,总要用同等代价换取。
蛇曲入房,其色红黄,光衰焞焞,责责入晦,是以戮主,辅臣尽亡。
荣锦低下眉目,温和地端详,她精于运算,大抵预感灾劫不久将至,前几日又测他中吉之兆,纵有波折,应是安全无虞。
怀里,孙悟空扯着嘴角,野性地翘起二郎腿,满足受用柔情,打定主意不移走,乐陶陶陪她赏月,不料乌云蔽空,他叫着今儿晚上的天气忒是不给面子,狠狠朝上吹了口气。
顷刻云开雾捲,星辉落下,夜风游走。
荣锦语笑嫣然,“不是你来,我倒赏不起月了。”
得夸赞,孙悟空正举眉喜悦着,忽灵光倏现,矜重坐起身,伸长脑袋趁机贪求,“你看,我可也待你极好,明番使个神通拿下天将,结果了战事,你就嫁我好不好?”
“有多好?”
“自然挖心掏肺的好,老孙有无穷的本事,定做你的依仗,不让人欺负你,事事先为你着想。”
“你欺负我还少?”
“嗐,不多,不多!偏偏是我喜欢你,我发誓,日后再若欺负了,只管任凭你做主打骂。”
“有多喜欢?”
“这些时日以来,老孙放下身段,为你栽树种花,带你赏尽风光,做了那么多,莫非不够?”
“不够。”
“那我摘花给你戴,捉灵兽给你玩,金镯子,银簪子,还有大红裙子,抢也抢来,偷也偷来,我把女子喜爱的东西都给你,够么?”
“不够。”
“今生今世,不离不弃,不让你流一滴眼泪,不让你受半点委屈,如此可够?”
“不够。”
“你常看凡人生活,我跟你往人界去,咱们变作老头儿老太婆,也好生学学凡人唱念的白首约,可还不够?”
“不够。”
“三茶六礼,明媒正娶,与你结鸾俦,迎你做夫人,共享万劫长生不老,够是不够?”
“勉勉强强。”
“我这般喜欢你,好歹你回个话,说说有多喜欢我,让老孙也高兴高兴。”
“不告诉你。”
“忒不公平!你不说,岂不是空手套了俺的心意去!”
“不说。”
“好师姐,你就说一次,一次就好!”
美猴王扯紧了袖角,靠过来纠缠不休,荣锦应付不过,禁不住勾唇莞尔,恰似冰雪消融,明晃晃的笑容迷得猴王七晕八素,爱慕之意越发清晰。
趁他炽热望着,荣锦伸出手,指尖在英气凶戾的眉宇打圈半晌,一下擒住覆着细密短毛的下颚,迫他近前对视,温柔挑眉:“就这么想知道吗?”
蜜意绵情的语调,却暗含十足十的攻气危险,然而下颌受钳制,被含情脉脉的目光浸着,媚乱心神,促使孙悟空直愣愣一眨眼。
荣锦轻轻弯唇,薄红蕴上微扬的目尾,开恩似的松下捏扼的骨颌,淡定理了理炸乱的猴毛,手停在脑后,将面容压得极近,和他抵额依偎,呵气如兰,徐徐轻吟,
“与君两相依,终老不相弃。”
清音直灌耳脉。孙悟空嘴唇翕动,轻磨慢碾几回,脸颊泛上红晕,热感弥漫,听她头一回表明心迹,宛如浮在软绵绵的云端之上,恍生渺渺无实,“果真不哄我?”
“你猜猜看。”
不能再猜了。
他握下脑后的小手,一本正经的贴在心口,低声喃喃,“够了够了,你摸摸,师姐就这一句话,便教老孙一颗心脏砰砰跳的厉害。”
突冒傻气的情话,委实惹得荣锦一阵轻笑,似极为愉悦。
后来的后来,孙悟空没有遵守许下的承诺。
他几乎背叛了所有誓言,抛弃荣锦,让她流干了眼泪,让她心碎,让她青丝变白头,受尽委屈。
他甚至将重达一万三千斤的铁棒,整整欺落她头上。
爱情,究竟是什么?
荣锦扯下定缘线,烧成了灰烬,她郑重其事的决定,今生今世,再也不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