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伏黑惠在中途就已经完全不觉得青年是大哥哥了——他希望他是自己的父亲。

毕竟,那个人是那样有趣、博学和慈爱,抱着他的臂膀充满力量和安全感,会像伏黑惠以前看到过、羡慕过的那样,将他举过头顶,让他坐在自己的肩膀上。

比起只是敷衍的帮着照顾自己的富婆阿姨,和整天见首不见尾、拿自己当半个透明人、只会偶尔盯着他的眼睛发呆的混账老爹来说,这个神秘的青年自然更无限接近惠心目中对“家人”、“父亲”这类词汇的模糊想象。

他到底是谁呢?

听起来好像认识混账老爹,而且很熟悉的样子……那他以后会经常来看自己吗?

没时间过来的话,他可以自己走路去见他。

……如果他不会嫌自己烦的话。

懂事的孩子期待又有些不安的这样想着。

于是,当太阳西斜、游乐园里的人开始减少的时候,伏黑惠坐在长椅上,一边比着青年教他的手影,一边强压着心中的忧虑,用自己稚嫩的童音忐忑的小声问:“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坐在他旁边的青年顿了顿,扭头看向了他。

伏黑惠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回答,只是还没等青年开口,他的电话就响了。

那显然是一个重要的电话,因为青年只听了第一句话就收敛了全部笑容,面无表情的样子无端显得有些冰冷。

但伏黑惠在那一刻却只觉得失落——他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只从青年的表情变化上就看出自己之前的问题多少已经变得不合时宜了。

或许他接下来就会被送回家……不,不是家,是那栋只属于富婆阿姨的豪宅。

果不其然,青年挂了电话便看向了他,在稍微停顿了一下之后,像是不想把坏情绪传染给他一样露出了一个柔软又愧疚的微笑:“惠,我们——”

“我想回家了。”稚嫩的海胆头小团子忽然低头打断了他,声音有些闷闷的。

惠选择打断青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他只是不想让这个美好的人因为他而感到愧疚。

为什么要因为没法继续陪伴他而愧疚呢?

对自小便将别人看的比自己更重要的男孩来说,今天已经是像偷来的一样幸福到不真实的一天了,他怎么还会觉得不满足呢?

他只是稍微……稍微觉得有点寂寞。

男孩站在豪宅门外,小小软软的手缓缓松开青年的衣角,抬起小脸乖巧的朝青年挥了挥手:“再见……树之精灵。”

他将自己的情绪管理的很好,但他面前的青年当然能一眼看出这孩子眼底埋藏的不舍和难过。

他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俯身抱了抱他。

“抱歉。”他在男童耳边低声说。

伏黑惠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道歉,只是在那一刻,他似乎从青年身上感觉到了……比不能陪他去游乐园要更深的一种愧疚。

“瑛二。”于是幼小的男孩有些不安的问出了声,“……我给你添麻烦了吗?”

我……是个麻烦吗?

伏黑瑛二更加用力的抱住了他,随后按住他的肩膀,无比认真的看向了他的眼睛。

“怎么会,我完全不觉得惠是麻烦。”

他将一串小巧的翻盖吊坠放进孩童的掌心,带着他合拢了双手,像是祈祷一样温柔而坚定的说——

“惠啊,是上天赐给甚尔的宝物哦。”

“那个混账老爹?”伏黑惠可爱的皱了皱小眉头,很不苟同的样子,“他才没有哪里把我当宝物。”

“啊哈哈……”青年无奈的笑了起来,似乎莫名的非常能理解这句话,“那个人大概不能很好的表达自己的感情吧,但我相信他心里是特别重视你的,再多给他一点时间好吗?”

伏黑惠抿了抿唇,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直憋在心里的疑问:“你到底是谁?你认识我父亲吗?”

“这个嘛……”青年抬手揉了揉他的头,与他一模一样的眼睛中渐渐浮现出怔忡的恍惚和追忆,唇角的笑收敛了几分,眉眼中却更添柔和。

“……我差不多该走了。”

他突然毫无征兆的结束了这个话题,站起身歉意又伤感的注视着伏黑惠。

“惠,树之精灵以前对你的爸爸做过很不好、很过分的事,所以你能不能……不要把今天的事告诉他?”

伏黑惠一言不发的望着他,看起来似乎有些难过:“你们不能和好吗?”

“应该不能吧。”青年苦笑了起来,最后拍了拍男童的发顶,“那我们就说好了,绝对不能把今天的事告诉爹咪哦!”

“所以说爹咪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伏黑惠终于忍不住小小的吐槽着。

但是已经转身离开的青年却没有回答他,只是抬手朝他挥了挥。

——那便是伏黑惠对【伏黑瑛二】的,最后的印象。

当日傍晚,东京筵山,都立咒术高专结界内。

“噗嗤——”

利刃穿透□□的声响先于痛感传入了大脑。

在周围的人都因为震惊而失语的、一阵异样的安静中,五条悟不敢置信的视线从胸前染血的刀刃上划开,紧缩的瞳孔看向身后的人。

“呦。”

数年不见的黑发男人轻描淡写的转了转刀柄,扫向他的眼神刻着深深的残忍与恨意。

“几年不见,你真是半点长进都没有啊,小鬼。”

我发誓。

当我决定去见甚尔的孩子的时候,我做梦都没想到事情居然会这么巧,巧到甚尔竟同时在那一天展开了行动。

收到线人的消息后,我几乎是飞一样的赶去了咒术高专,还在山脚下就感知到了五条悟凭空爆发的咒力。

我心下一沉,脚下的速度又快了一个等级,几乎像离弦的箭一样来到了高专脚下的鸟居旁,一眼就看到五条悟正浑身是血的躺在地上,而他身边的甚尔正准备补刀!

“住手,甚尔!!”

我根本来不及多想,立刻召唤出巨藤将他们隔开,自己几步冲到五条悟前面挡住他,抬手就要拔刀。

就在那一刻,久违的眩晕感笼罩了我,让我几乎毫无反抗之力的陷入了昏迷。

那是仿佛身临其境一般无比逼真的梦境。

短短几秒间,我似乎重新变回了【千手瑛二】,见到了熟悉的伙伴们,和他们一起尽情大笑,甚至能随心所欲的和那个最熟悉也是最信任的人交谈打闹……

真好啊。

真好啊……

我像个幽魂一样流落在这个世界已经很久很久了,久到一旦看到与故乡有关的记忆,就会完全控制不住的陷入恍惚。

——直到一阵寒风迎面劈来,犀利到令汗毛倒竖的杀气令我瞬间清醒,翻身躲过锋利的刀尖,看向对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呵,可惜。”

变了许多的甚尔瞥了我一眼,冷绿色的眼里放射出令人胆寒的冷意,“没能连你一并干掉。”

他是认真的。

我一瞬间意识到了这一点,内心却没有泛起丝毫波澜。

甚尔想要杀掉我和五条悟,以此来向拽断了自己的蛛丝、将他重新打入地狱的主谋,以及我这个没有心的冷酷帮凶复仇——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没有任何问题。完全合理且正确。我随时可以为了平息他的仇恨献出生命。

毕竟,无论是哪个世界的我,都一直清楚的知道自己为了更重要的事物而放弃一些人的行为是多么罪恶。

所以无论何时,我在做出「选择」的时候,都会同时做好被仇恨和报复的准备。

在【这个世界】也是一样的——早在为了五条悟而放弃甚尔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做好了死在甚尔刀下的觉悟。

只是我在死前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住手吧,甚尔。”

我挡在无声无息的雪发少年前面,发出低沉的声音,“我不会让你杀掉他的。”

“是吗?”

甚尔似乎感到可笑一样轻嗤一声,索然无味的表情增添了一抹嘲讽。

“那好啊。如果你从那里让开,我就住手。”

我一言不发的注视着他,好半天也没有开口说话,自然也没有丝毫动作。

那让甚尔的神色变得不耐起来,尖锐的讥讽脱口而出:“你对他还真是忠心耿耿啊。这个小鬼到底有哪里特别?因为他的六眼吗?还是因为他是omege?”

他眼神阴鸷的盯着我,不等我回答就语气冰冷的说:“可你以前明明跟我说过,你唯一在意的就是家人和妻子!既然这样为什么我——!!”

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将心里话说出来了一样,他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接着无限烦躁的咂了咂舌,“算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我想我知道,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我不发一语的垂下眼帘,脑海中飞快的闪过男童与我极为相像的蓝瞳。

“我最后再问一遍——你是让开,还是不让开?”

情绪隐隐有些失控的甚尔最后这样浑身煞气的问我。

啊、啊……

原来琳死掉的时候,【我】的心里是这样的感觉吗?

现在的我……好像,稍微有一点理解了。

我自嘲的牵了牵唇角,用力闭了一下眼睛以驱散开无用的情感,按住刀柄缓缓压低了身体。

“多说无用。”

我听到自己这样冷漠的说着,慢慢睁开眼睛,看向了对面嘴唇微颤的男人。

“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我笃信只要自己这样说,甚尔就绝不会对我留手。

因为我已经注意到了,就在我和甚尔对峙的时候,我身后的五条悟正在缓缓坐起身。

他身上的伤口全都不见了踪影,像是整个人都嗨起来了一样,浑身传递着堪称狂热的情绪。

而在看到我之后,他脸上的疯狂简直更胜一层,苍蓝的瞳孔因病态的狂喜而颤栗着,站起来如同演说家一样情绪饱满的张开双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