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偷偷拔掉输液针头,把额头和脸颊上的创可贴都扯掉,又有点吃力的跑到卫生间用凉水洗了个头的顾苒终于慢腾腾抬起了脸,她望着镜子里那个面带结痂,脸色惨白,眼睛红肿,嘴角还起了皮,就连按在洗脸池上的手指都在没完没了发着颤的自己,脑袋里忽然冒出了这么一个念头:“真狼狈啊……”
灯光大亮的卫生间里让她觉得头晕目眩,小姑娘只好轻轻闭上眼睛,试着放缓呼吸,又用力往脸上泼了一把凉水,将湿漉漉的头发扒拉到脑后,伸手抽了一张湿纸巾,捂住了自己红肿干涩的眼睛,直到把一整包湿纸巾都快用完的时候,顾苒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手从眼睛上拿了下来,又捞起旁边吹风机把乱七八糟趴在头上的头发吹干。
她有点吃力的扶着墙重新回到病房里,用前两天让阿东帮忙从家里带来的化妆品勉强把自己收拾成个人样,又钓着一条打了石膏的胳膊十分吃力地换了套衣服,踩了双高跟鞋,刚要推门出去,忽地又响起了什么,顾苒深吸一口气,重新回到病床边坐下,从包里翻出自己随声携带的便签本和中性笔,她缓缓侧头望着玻璃窗外迷离又繁华的城市夜色发了会儿呆,这才默默收回眼,开本落笔,写道。
“如果生命是一场漫无目的的旅行,那你便是我今生最美的风景,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不能轻易说出口的事情,也知道你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白衣少年。”
“可我又无比清楚的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我扪心自问,遗憾吗?当然啊!我又不是什么圣人,可我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就是这样一个无力又无用的人,帮不了你,也帮不了自己。”
”虽然已是这样无力,但我还是要把最美的祝福留给你,陆逍,我最亲爱的少年,愿你星辰大海,永不坠落,愿你得偿所愿,此生无憾。”
下面是落款和年月日,脆弱的纸张被一颗颗缓缓落下的泪珠儿泡的裂开了好几道口子,有些字迹已经被印成了一团,顾苒抬手扯了张餐巾纸,小心翼翼把那上边的泪痕尽量擦干净,又用手背把自己脸颊上的眼泪也抹掉,这才轻轻地把那一页撕了下来,夹在本子里,又缓缓将本子合上,放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里。
恰在此时,有人推门进来喊了声:“顾苒姐,大哥已经到了,叫你出来呢。”
“哎,好。”顾苒点头应下,飞快地往自己脸上有伤的地方贴了三片创可贴,又左右放下两路碎发好歹遮了遮,这才拎起自己的手包走到门口,又忽地想起个事儿,“哎,那个……你有润喉片吗?”她有些迟疑的叫住前头带路的年轻人、说:“我嗓子有点哑,就是……”
她这话虽说的含糊,但那年轻人倒是秒懂了顾苒姐心中的顾虑,于是回头冲她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笑了一下:“嘿嘿,顾苒姐,我一大老爷们儿哪有那些东西……不过护士站的小护士应该有,要不您先去前边找大哥,我去给您买一盒?”
“好,麻烦你了,谢谢。”顾苒轻笑着跟他道了谢,随即转身往医院大厅走去。
她漫无目的的走在五星级酒店一样富丽堂皇还有些晃眼的医院走廊里,一步一步,踩着一点似有若无的难过与不舍,一路都在清雅婉转的钢琴曲中思量着什么,垂下的杏核眼睑微湿,看起来有种与生俱来的高贵落寞,且带着一点似有似无的异域风情。
如同一位不小心坠落凡尘的仙女。
直到走到长廊拐角处,顾苒才慢腾腾眨了一下眼,回过神来缓缓抬起头,正欲掏出手机给陆逍打个电话问问他的具体位置,却不料被眼前那一幕直接定在了原地。
陆逍这家私立医院依山傍海,四下皆是窗明几净的儒雅之气,虽然是正规的医疗机构,但接待大厅里却没有半点普通医院的那种混乱和嘈杂,周遭琴音花香,医护人员轻声细语且步履匆匆。
而拐角不远处还放着一套供来往客人小坐休息的皮质沙发,沙发一角坐着养眼帅气的陆逍,他身边还有个手捧鲜花,满身潮牌,非常漂亮的姑娘,那女孩儿正满脸笑意的歪着头侧在他肩上,不知道在说什么开心的事情。
反正顾苒抬头的刹那,就正好看见陆逍一手捏着她尖尖小小的下巴,一手环着她纤细的腰肢,似乎下一秒就会低头吻住那姑娘娇艳欲滴的小嘟唇。
然而注定是没有下一秒的,因为顾苒的眼睛已经没有了半点焦距,她整个人呆若木鸡的站在那里,目光散乱的好像充斥在整个医院里,无处着力。
陆逍以前也不是没在顾苒面前亲过别人,上次在火锅店看着他跟杨明远接吻的时候,顾苒虽然也很难受,甚至当时就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了,可相比之下那天的情形到底还是差些火候的。
其实顾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就有了那么强烈的反应,后来她想,大概那就是爱和喜欢的区别吧。
喜欢一个人,是看着他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自己固然也会难受,可心里到底还是会替他高兴的,然而一旦把那层窗户纸捅破,明确了自己的心意,就再也做不到那种大度乖巧的事情了,就算有一天凡人身上出奇迹,真的让她做到了,那也只不过是……心疼到麻木的自欺欺人罢了。
毕竟谁的年少轻狂里不曾有过那样一个令人心痛到无法呼吸的人呢?
那样的画面不知定隔了多久,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顾苒这才察觉到耳畔那雷鸣轰响般的嗡嗡作响,眼前似乎也在怔怔发黑,整个人像是踩到了棉花上,轻飘飘的毫无着力点……她甚至觉得自己可能再连一秒都撑不过去就会倒下,而这回倒下恐怕就再也爬不起来了……于是女孩儿只好下意识伸手去扶墙,却不料动作才进行到一半,就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唔……这位小姐你没事吧?小心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