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沐仰头看着身边的面色难辨的詹杨未傲,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最后一天,要不要我带你进去转转?别的做不了,那就留下一些回忆吧。”
詹杨未傲鬼使神差地握住了唐沐伸出的那只手,暖人的温度从指间蔓延,走遍了全身。
走过两侧种满树的步道,走进教学楼在空教室里坐下。
摸着陌生的冰凉桌椅,望向那块留有粉笔印记的黑板,詹杨未傲在陌生的环境里心跳加速,唐沐则笑着在黑板的角落里画下一个歪嘴的笑脸。
他们去了食堂,听唐沐吐槽学校狗粮都不如的饭菜。又去了小卖部,唐沐买了两根烤肠,递给了詹杨未傲一根。这也是他从没吃过的食物,锦衣玉食出身的少爷小口小口地咬着滚烫的淀粉肠,却满足地勾起了嘴角。
唐沐领着人走向正在比赛的操场,却因为带着食物进入运动场被清洁工阿叔撵着到处跑。
唐沐嘻嘻哈哈地冲追在身后的阿叔说笑,把人气得更厉害了。詹杨未傲坠在他身后,眼神几乎没法从那个鲜活恣意的身影上移开。
终于逃脱的两人回到了那件空教室里,唐沐瘫在课桌上气喘吁吁,望着汗都没流一滴的詹杨未傲感叹不已。
“好家伙……你……你体力也太好了吧。啊……要死了要死了……”唐沐都上气不接下气了,还是那副乐呵呵的模样。
詹杨未傲一向黑沉无波的眼中,燃起了一丝光亮。胸腔反复地起伏,好半晌才生疏地憋出一句以前从没说过的玩笑话:“是你体力太差了。”
“我不是我没有,明明是你太变态了。”唐沐果断地反驳道。
两个人像小学鸡一样,你一言我一语很没营养地互啄。
“你现在看起来很开心。”唐沐撑着下巴,歪着头与詹杨未傲目光相接。
詹杨未傲这才发觉自己原来一直是笑着的,不同于平日里礼貌而僵硬的笑容,此刻是源自心底真实的欢欣。
两个少年人在相识的第一天成为了朋友。
唐沐瞅着詹杨未傲因为刚才的跑动变得凌乱的头发,两眼发光。
这是他第一次遇见一个留长发的男生,没有了不同性别之间的避讳,唐沐现在对着那头长发蠢蠢欲动。
“杨傲,可以把你的头发借我玩玩吗?”
“啊?”詹杨未傲有点蒙,但还是应了下来。
头皮有轻轻地拉扯感,詹杨未傲也看不见唐沐在对自己的头发做些什么,只能僵坐着让他自由发挥。
“嗯……好啦!就是头发还是短了些,有点限制发挥啊。”唐沐围着詹杨未傲转了一圈,很是满意地吹了个口哨。
詹杨未傲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入手似乎有不少结构复杂的发辫,他全然无法想象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形象,只能硬着头皮站起身。
天边已经开始生出霞光,日光西落,离开的时间到了。
詹杨未傲望着泛起橙红的天空,忽地心生一丝浅淡的悲伤。他该跟唐沐道别了,结束这场短暂但美好的相遇,可他开不了口。所有的话语都哽在喉头,生出细密的疼痛。
时间……为什么这么快?
后背被人拍了拍,詹杨未傲怔懵地转身,被唐沐径直抱了个满怀。
“太阳要落山啦……回去之后记得好好生活,要让自己过得开心。”
没有告别的话语,唐沐笑着送给了他一个拥抱,便摆着手抢先一步离开了这里。
可能是永远的离别被唐沐表现得像是放学前的分别,仿佛他们还能在明日里再见。
“少家主,我们该走了。”一直在暗中跟随的薛远忠悄无声息地现身。
仿佛有一枚种子在心里种下了,詹杨未傲沉默地点头,眼中却多出了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坚定。
教室外的走廊没有开灯,昏暗的尽头是学校的洗手间。
詹杨未傲靠近了那里,镜面上映出了唐沐留给他的东西,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睁大了眼睛。
惊艳且合适,这是詹杨未傲的第一印象。
而且如果他现在穿的不是便服,而是詹家给他备好的仿古衣装,效果可能会更好。
鬓边约莫两指宽的一缕发丝自由地垂下,天生带卷的长发被编成多股的发辫,服帖地束在脑后最终汇成一股,留下一个一截发尾乖巧地垂落在颈后。
编发的形制颇具古韵,既突出了詹杨未傲精致锐利的眉眼,却又奇妙的柔和了他的气质。
薛远忠站在他身后默默地赞叹唐沐的手艺,全然想不到一个初中男学生会有这样的才艺。
而詹杨未傲却只是愣愣地撵了撵颈侧的发梢,眼底盈着光。
詹杨未傲又生出了那种被人在意着的感觉,只要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唐沐编发时的用心。
因为这也许是这两个少年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相遇,这是唐沐给临别的朋友留下的一点属于自己的痕迹。
做两条一触及分的相交直线,只留下一次美好的回忆吗……
詹杨未傲咬了咬牙,他不想这样。
“薛叔,我们走吧。”詹杨未傲深吸口气,挺直脊背迈开了步子,仿佛奔赴向战场。
渴望自由的念头已经生了根,向往阳光的枝丫不受控制地生长。
詹杨未傲回到了凤溪,踏着沉重的步伐,敲开了家主的房门。
“父亲,我想去龙河上学。”
詹杨未傲同自己的父亲进行了他此生第一次的谈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