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沐握着玻璃瓶重重地砸在桌上,但这点声响在嘈杂吵闹的店铺里并不引人注目,他垂着头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容僵硬而苦涩。
在许越岳看不见的地方,唐沐隐在桌下的另一只手按住了自己的小腹,纤长的手指用力到隐隐痉挛。
那里是丹田的位置。
……
顾苡谦没有为难战战兢兢的许越岳。他无声地念着口诀,手势变换,将晚归的两人身上湿寒的雨水祛尽。
许越岳受宠若惊地颤了颤,犹豫片刻,还是把憋在嘴里话放了出来。
“唐沐他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情绪好像不太对。你……多看着点。”
顾苡谦郑重地点点头,便扶着醉醺醺的唐沐回到了里屋。
唐沐属于那种醉了之后很老实的类型,不吵不闹也不胡乱动弹。
顾苡谦缓慢小心地把唐沐的外衣扒下来,被放回床上的唐沐安静极了,很乖巧地窝在角落里,蜷缩着身子,左手无意识地捂住了小腹的位置。
顾苡谦轻轻触上唐沐发烫的皮肤,皱了皱眉,立即从浴室里拿来一张湿抹布,拭去唐沐身上渗出的薄薄冷汗。
清凉的感觉把意识混沌的人从迷蒙里拽出来了一点,唐沐掀起沉重的眼皮,软软地勾住了顾苡谦的衣袖。
那点微乎其微的气力却牵住了顾苡谦的动作,他无奈地笑笑,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在唐沐身边空荡的位置上轻缓地坐下。被拽住的那只手吊在空中,好让唐沐抓得更轻松些。
半睁着眼睛的唐沐还是愣愣的,他的视线顺着面前的手臂往上爬,最后直直地撞进顾苡谦柔和的眉眼中。
和方才的安心不同,此刻唐沐看见那张脸,竟然露出点痛苦的悲意,被酒精熏红的嘴微弱地开合。
“别走……”
顾苡谦凝视着眼前面露悲戚的人,极尽轻柔地把自己的衣袖从唐沐的手里拽了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小指。他让唐沐发烫的掌心握住那根沁凉的手指,动作像极了拉钩起誓。
“不走,我陪着你。”这是魔修独为一人袒露的柔软。
唐沐攥紧了手心里那点轻寒,得到了顾苡谦的保证,他的脸色却愈加的难看。强烈的醉意维持着他面上最后一丝血色,他似乎想要松开手中的东西,等到手指微动又变得不舍起来。
唐沐把脸别开了,埋进了床褥。但顾苡谦听见了他蚊鸣似的低语。
“我不是你师兄……”
“我知道。”顾苡谦掰开唐沐的发僵的手指,让他握住自己的整只手。
“我不是曲宁……”
“我知道。”顾苡谦牵起唐沐的手,抵在自己心口。
右手被拽起,唐沐被动地翻过了身,他仰躺着陷在床铺里,迷茫地感受着手背处传来的微弱震动,那是另一个人蓬勃的心跳。
顾苡谦太过于坦然了,他毫无芥蒂地在唐沐面前袒露自己的一切。正是他的这份坦荡,这份毫无保留,吸引了渴望陪伴的唐沐。可也正是它也让此刻的唐沐,生出浓烈的不安和歉疚。
“如果我甚至……不是曲宁的转世呢?”唐沐轻飘飘地吐出了问题,尾音却带着颤,仿佛狠狠地扎了自己一刀,疼痛难忍、鲜血淋漓。
“……你会再看我一眼吗?”
顾苡谦一时间被他问住了,他的第一反应甚至不是去思考如何回答,而是思索起了唐沐是怎么想到这么刁钻的问题的。
没有多做犹豫,顾苡谦直截了当的反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回答我!”唐沐明显激动了起来,顾苡谦的手被他攥得更紧,低哑地嘶鸣从他喉咙里溢出来,那双总是黑亮柔和的眸子变得暗淡泛红,几近破碎。
短暂的爆发后,情绪变得更加低落,唐沐脱了力,与顾苡谦交叠的那只手疲软地下坠。
唐沐确实很不正常,但正常状态下的他能够把那些负面的东西都藏在心里,依旧同人谈笑。但醉酒后的他,再没了限制,所有压抑着的晦暗心绪都汹涌地淌了出来。
发怔的顾苡谦没能擎住唐沐的手,他从没想象过这张脸上会露出这样的神情,痛苦的、颓然的、酸楚的……无论是曲宁还是唐沐,他们似乎永远用笑脸示人,从来不袒露自己的悲苦。
百余岁的曲宁能够如磐石般,从不落泪。但只有三十岁的唐沐……他在顾苡谦的面前变得破碎,泪痕无声地蔓延。
唐沐没有得到答案。他的嘴角习惯性的上扬,眼睛却黯淡无光。他重新变回了蜷缩的姿势,而这一次不再有给顾苡谦留的位置。他背对着身旁的人,肩颈处形成冷硬的夹角。
顾苡谦试图触碰他,却被唐沐抗拒地避开。
他带着泣音呓语:“别对我这么好,我配不上……”
“你去找你师兄真正的转世吧,我不是他……这些日子就当是我偷来的,对不起……”
先前不允许他说对不起的人,现在却反倒一声声地道着歉。
顾苡谦只觉得眼前的一切荒诞极了,他不明白唐沐因为什么而突然崩溃,也不明白那个会强按着他亲近的人,为什么会先一步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