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害怕些什么吗?

唐沐凝神注视着顾苡谦的侧影,忽地发现他身上的衣衫似乎有些眼熟。

制式、纹样、色泽……除了尺寸不甚相同,其余的部分都与自己在梦境里所见的一致。这是顾苡谦当初待在宗门修行时的衣装。

好似时光飞逝,却仍保初心。

心里的某处慢慢地柔软了、陷掉了,他想让被迫流浪的人停下脚步。

唐沐的手攀上顾苡谦的膝盖,他的手按住那块坚硬的骨,扶着它轻缓地站起,折身坐在茶几的边缘。他与身边的人正面相对,直视着对方,不允许任何的逃避。

“你离开的那天下午。我记得我们正在说着话,但后来我是不是突然就晕过去了?在那之后,你就开始躲着我,为什么?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被逼问的顾苡谦有些无措,他张了张嘴,却被唐沐竖起的食指堵了回去。

唐沐温和地安抚他:“不用急,想清楚再说。但还是那句话,不要骗我。”

顾苡谦望进唐沐含笑的黑色眼睛,他似乎被那柔和的视线灼伤了,藏身在冰壳下的软肉疼痛皱缩,他觉得自己不该沐浴在那样的目光下。

他的嗓音被哀戚沁得沙哑:“等我讲完,你会让我走吗?”

“那要看情况了……”唐沐故作正经地摸了摸下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先如实招来,我再看看该怎么判。”

顾苡谦积攒在胸肺的郁气,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一个伊始于千年前的故事,借由顾苡谦之口传到了后人的耳中。

一场由可以称之为仙草的三生花引发的混乱,一场由人性贪婪引发的灾难,简单的叙述背后,埋着尸山血海。

唐沐从庞大的信息量中抽出神来,他抬手点了点顾苡谦的眉心:“所以,因为那天你掐我的时候突然撒开手,是因为我触动了它,让你觉得我就是你师兄的转世。”

“确实如此。但具体是如何,我也不太清楚。”顾苡谦任由唐沐作乱,接着垂眸诉说:“我查过很多古书,大抵是三生花过于罕见,在唯一提及它的书里,也只说了它有愈伤、护魂两种功效。就连三生花可以勾连神魂这件事,也是我师兄当初告诉我的。”

唐沐问道:“那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顾苡谦缓缓抬眼,与唐沐对视:“这是我记得的,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些人,他们想要带走师兄,可我那时候太弱了,阻止不了他们。只能倒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向师兄……于是我入魔了。走火入魔的过程中,人没法保持清醒。我只记得浑身都很疼,特别是头,可是突然有一刻,一个凉凉的东西进了我的识海。我清醒了那一瞬,听到了师兄的声音……”

【三生花勾连神魂,那你带着它……说不定能再找到我呢。】

“等我真正醒了过来,身边已经没有一个活物,师兄……也不见了。”顾苡谦闭上眼,音调低沉,带着剖开伤口诉说过往的疼痛。

下一秒,一双手轻轻环住了他的头。

“那都已经过去了。”唐沐轻柔的环抱住顾苡谦,声音与胸腔的震动一起传递给他,“至少,他希望你能活下来,你做到了。而且,如果我真的是你师兄的转世,你也确实找到我了。”

“顾苡谦,你已经很棒了……你要更骄傲地活下去。”

顾苡谦埋在唐沐胸前,默不作声,却抬手攥住了唐沐的衣角。

点点凉意从衣料中渗出来。唐沐微微一愣,随即勾了勾嘴角抬眼望向窗外,手上却把人抱得更紧。

和小时候也没差太多,还是个爱哭鬼。

他们两人都没有动,体温交融,在投入室内的晨光中依偎在一起。

时间照常流逝,终是有人打破了静默。

顾苡谦就这样埋着头,沉闷地开口:“那天下午,你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吗?”

“那天?”唐沐仰头思索,双臂缓缓地松开了环抱往下滑,手肘轻轻地搭在顾苡谦的肩上,小臂虚环在他的颈后。

“不记得了……我好像没说什么吧。”